萧烬珩的身体本来已经好了不少。
干姜减了量之后,他喝药不再皱着眉头了,有时候晚翠去收碗,碗底干干净净的,连药渣都被他吃干净了。他的手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端碗的时候虽然还有些晃,但至少不会洒出来。甚至能扶着墙从东厢走到正堂门口,站一会儿,再走回去。
可这几天又不太对劲了。
沈明姝是从一些小地方看出来的。先是茶。她每天傍晚送过去的那壶茶,以前第二天早上收回来的时候,壶里都是空的。这几天壶里总会剩小半壶,倒出来尝尝,跟她送过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不苦不涩,就是没喝完。然后是药。晚翠去收碗,碗底总会剩一些,深褐色的药渍在碗底干成一层壳,用手指一抠就掉,碎末粘在指腹上,闻着还是那些药材的味道,没什么不对。但以前他不剩的。
沈明姝没有声张,连着观察了两天。第三天傍晚,她照常去东厢送茶,放下托盘的时候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借着暮色看了萧烬珩一眼。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书,但书拿得很低,几乎搁在膝盖上,像是在看,又像是没在看。他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了,中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那块皮肤泛着不太正常的灰白色。
“殿下这几日身子不舒服?”她站在门口问。
萧烬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有。”
沈明姝没有追问,转身回了正房。
当晚,她把刘婶叫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刘婶,你仔细想想,这几日殿下的饭菜,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
刘婶愣了一下,掰着手指头想了想:“没什么不一样啊。米是新买的,菜是后院的青菜,肉是上次买的咸肉,还剩下一点,切碎了炒在菜里——对了,前几日吴婆子翻出一包陈年干菇,说是以前老太妃在的时候留下的,扔了可惜,泡发了炒在菜里提鲜。”
“干菇?”沈明姝的眉头动了一下,“哪儿来的?”
“说是库房里翻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包了好几层,看着还挺好的,没有发霉。吴婆子说扔了可惜,就用了。”
沈明姝沉默了片刻,站起来。“那包干菇还有剩的吗?”
“还有半包,搁在厨房碗柜上头。”
“带我去看看。”
厨房里已经黑了,灶台冷着,余烬的暗红色从灶膛里透出来,把墙上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刘婶从碗柜最上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躺着十几朵干菇,黑褐色,伞盖卷边,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不太正常的甜味。沈明姝凑近闻了闻,那股甜味不是干菇该有的。干菇应该是香的,带着森林里的土腥气和阳光晒过的暖意。这包东西的甜味是压下去的,像是有什么更重的味道被掩盖了。
她把一朵干菇掰开。伞盖断面的颜色不对,正常干菇的断面应该是灰白色或者浅褐色的,这朵的断面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之后又晒干了。她把断面的碎屑放在指尖搓了搓,碎屑粘在指腹上,她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苦的。
不是干菇那种正常的、略带涩味的苦。是一种更尖锐的、刺舌头的苦,像是黄连,又像是什么别的药材。苦味在舌尖上散开之后,舌根开始发麻。
她吐掉碎屑,用茶水漱了漱口,把油纸包重新包好。
“刘婶,这包东西先别用了。明日你去街上买些新菇回来,跟殿下说菜谱换了。”
刘婶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到沈明姝的表情,知道不是小事,应了一声,把油纸包放在灶台上。
沈明姝回到正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是她抄录的药材性味。她翻到“黄连”那一页,又翻到“川乌”那一页,来回翻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那点碎屑太少,她尝不出来到底是什么。但她确定那包干菇有问题——不是发霉变质,是被人动过手脚。
第二天一早,她让刘婶把吴婆子叫到后厨,当着她的面,把那包干菇拿出来。
“这包东西,从哪儿来的?”
吴婆子看了一眼那包干菇,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是不安,最后变成了一种刻意堆出来的笑。那笑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被人突然推到了台上,来不及想该用什么表情,就先把笑挂上了。
“太子妃,这包干菇是库房里翻出来的。老奴看扔了可惜,就拿来炒菜了。怎么了?是不是坏了?老奴闻着没什么味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