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之上,暮色四合。沈樽命扈从尽皆退去十丈开外,独留孙艾一人随在身侧。
四下寂然,唯有风声过耳。孙艾心尖无端一紧,方才城郊那舍命相护的飞身一扑,猝然撞进心头,搅得她方寸大乱。往日面对刀锋敌酋时的从容镇定,此刻竟半点也无,只觉喉间发涩,掌心沁出薄汗,指尖微微发颤,只得死死攥住腰间刀柄,勉强稳住心神。
两人默然行了许久。终是孙艾先打破寂静,声音略哑:“方才……多谢殿下回护。”
沈樽耳尖微热,偏过头去,“最后,还是没能护住你。你可有受伤?”
“属下无事。只是殿下万金之躯,万不可再行此险事。若有闪失……”
“我穿了软甲,伤不到。”
“那也不行。”话一出口,孙艾才惊觉语气过重,近乎逾矩。可沈樽非但不恼,反倒极轻极软地应了一声:“好。”
一瞬绯红漫上她脸颊,直染到耳尖。孙艾慌忙低头,可那点滚烫早已藏不住。
沈樽望着她,眸中那点浅淡笑意却渐渐浓了。
“我有件东西给你。”沈樽从怀里取出那柄被焐到温热的匕首递了过去。“此刀小巧锋利,你带在身上,也好防身。”
孙艾望着那刀,心头一震。早前便有风闻,太子不惜巨资,买下一柄不起眼的短匕。原来……是这个。
她慌忙垂眼,声音微低:“殿下,此物太过贵重,民女受之有愧。”
沈樽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透着几分窘迫。进,是唐突;退,是怯懦。一时进退两难。
孙艾不忍再看,别过脸去:“殿下若无他事,民女先告退了。”她自己也不知是如何迈开的脚步,只知再留下去,定会撑不住。
“是我唐突了。”
孙艾脚步一顿。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暮色里浮上来,没有底气,却也没有躲避,“不该送你兵器。”他低头,看着自己未竟的心意,“你用惯了自己的刀。”
能看得出来,那把刀被她用了很多年。刀镡磨得发亮,鞘身有几道划痕,握在她手里,比世上任何一柄新刃都更服帖。他见过她抽刀。见过她反手横刃,见过刀风从她腰侧扫过时,那柄旧刀映出的冷光。他凭什么觉得,她会需要一把新的?
孙艾站在原地,没有回头。手却从刀柄上慢慢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
“殿下。”她的声音很低,像压着很重的东西。最后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沈樽也不再僵持着,只将那把匕首收回怀中。郑重掖好。还是靠近心口的位置。
“是我思虑不周。”他说。这一次,声音平稳了些。
孙艾仍背对着他,看着前方的路,夜色已经把长街染透了。她应该迈出那一步,头也不回地走回行馆,可此刻她的脚下却像生了根。
“后日上元节,”身后的声音,隔了许久才又响起。比方才那句更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你还当值吗?”
孙艾闭上眼。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角。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
沈樽望着她的背影。他忽然明白了。她没有说会来,但她也没有说不会来。他把手重又按在胸口那把匕首上,“我等你。还在这棵柳树下。”
就在这时,蹄声由远及近。
程岭已翻身下马,几步抢到跟前。
“听说,您又遇刺了,还是羌奴人?”他急急地打量着沈樽,“怎么样,可有受伤?”
“没事。”沈樽已敛去先前心绪,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是盗匪。”
“盗匪?”程岭一愣。
程峰在后头牵着马,没有急着上前。他的目光先落在太子脸上,又缓缓转向不远处的孙艾,良久才默默收回。
“此处实在不太平。”程岭眉头不展,“这才俩月,都遇袭几次了。如今案子也办得差不多了,依臣看,咱们还是尽快回京吧。”
“我看是你想家了吧。”沈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