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刻,宣正殿檐角金铃尚未被晨风吹响,官员就已陆续经掖门入朝。待永平帝在九龙金漆御座上坐定,鸿胪寺少卿何诚手捧牙笏长声唱喏:“文武百官,入班!”
刹那间,丹墀下文东武西排成两列,朝服鲜亮如流霞,依次踏入宣正殿汉白玉阶,在殿前齐整排班,行三跪九叩大礼毕,早朝方始。
众人低头不语,等何诚率先出列,上报入京谢恩和离京辞官的人数。
随后□□祥出班奏道:“西北边军此战,夺回柔远,生擒贼首拓顿,俘获可汗叔父、阏氏、太子及王子五十八人。贼庭覆灭,扬我天朝威仪。此前奉旨差派赴边叙功之官吏,现已悉数抵达军前,核验军功、勘定勋级诸事皆有序铺开。将士功状逐一比对战报、阵籍、俘册,据实勘验,严防虚报冒领。阵亡殉国之士,亦细核履历、造册备案,恤典登记同步跟进,只待全部核验完毕,便汇总成册,恭呈陛下御览定夺。”
永平帝听后龙颜大悦,转头看向沈樽。
却见太子垂手而立,面色平静,眼底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方才□□祥念到“生擒贼首拓顿”时,他眼睫微微颤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
永平帝没说什么。
此后数日,沈樽每日按时上朝、批阅文书、接见属官,一切如常。只是话比从前更少,少到近乎沉默。同僚奏对时,他垂眸听着,偶尔点头,却不再像往日那般追问细节。退朝后便径直回东宫,闭门不出。
朱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殿下从前再累,回了宫也会翻几页书,或是练会儿字。如今却只是枯坐,一坐就是一整夜。
时近暮春,长安方过三日寒食。禁火余寒未散,春光却已泼泼漫遍九城坊巷。
永平帝特意择了吉日,颁下御旨,于曲江芙蓉园临水高台,赐宴在京文武群臣。明为登高临流,暗里却是一场为太子量身筹备的择妃雅集。
旨意一出,京兆府连夜传告,京中一众贵女,无有不精心以待。
是日天朗风柔,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香尘十里不绝。
世家贵女们将尚生的青杏,簪于鬓边,衬着乌发如云,别有一种青涩娇憨的韵味。一辆辆雕饰精致的香车,垂着轻纱帘幕,裹着馥郁兰香,自各坊迤逦而出,络绎往曲江池畔而去。衣香与春风相缠,环佩叮咚,一路皆是旖旎光景。
曲江临水高台之上,百官按品阶列坐,内侍布席,丝竹轻奏。永平帝端坐主位,目扫阶下,见满座朝臣,又望向下方款款而来的一众贵女,鬓间青杏点点,身姿温婉,眼底微含期许。
只待太子入席,这场君臣同乐、相看择婿的盛宴,便要正式开席。
可众人等了许久,东宫仪仗未至。
正疑惑间,东宫内侍匆匆趋至御前,跪伏于地,声音发颤:“启禀陛下,殿下晨起便觉头晕目眩,太医诊过,说是寒食积了冷食,脾胃不和。殿下命臣前来告罪,今日……恐不能赴宴了。”
一语落定,全场骤然一静。
很快,永平帝的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神色,甚至关切地倾了倾身:“既是身子不适,便好生养着。来人,传朕口谕,赐太子新火一盏、参汤一瓮,让太医去东宫守着。”
内侍叩首谢恩,躬身退下。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甩开长袖。
陈演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势,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上首的天子。永平帝正在与身旁的中书令谈笑风生,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可他清楚,那笑意里的真假。
永平帝举杯,群臣应和,曲水流觞,诗文唱和,秋千蹴鞠依次铺开。临水春风浩荡,春水漾漾,贵女们或凭栏赏景,或缓步闲游。
永平帝却在宴散后,径直去了东宫。
殿内很静。沈樽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发呆,听见通传声才起身行礼。
“免了。”永平帝摆摆手,屏退众人,在椅上坐下。
沈樽垂手站着,没有说话。
永平帝看着他。不过数日,这孩子就瘦了一圈,眼底有掩不住的青痕。
“还在想那件事?”
沈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永平帝叹了口气:“你可知,沉溺儿女私情,是君王大忌?”
沈樽垂眸,沉默了一会儿。“儿臣明白。”他的声音很轻,“可儿臣……管不住自己这颗心。”
永平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有些熟悉。三十年前,他似乎也曾对先帝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年轻,也执着。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忘不掉,只是得不到不甘心。
他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帝王的情爱从来不由己。想告诉他,往后还有几十年,他会遇见更多人。想告诉他,那个孙家女,未必就是他以为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