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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仁恤远安忠骨 择贾藏锋谋暗局(第1页)

卯正将至,天际尚浸在一片青灰之中,宣正殿内外已是灯火连绵。龙尾道两侧,火炬列如赤练,每隔十步高悬一盏宫灯,将三百六十级石阶照得明暗交错。

文武百官拾级而上,玉带銙与金鱼袋在衣间轻撞,细碎的光与道旁火炬明灭相映,整座皇城沉在一种静穆之中。

晨光破雾,穿过直棂窗,与殿内数百烛火缠在一处。光线掠过盘龙柱上鎏金云纹,明明暗暗,如人心起伏。沈樽一身紫袍圆领公服,胸前瑞兽织锦沉敛不扬,身姿端稳,不见半分晨间仓促。

待永平帝安坐,群臣礼毕后,鸣赞立于殿侧,朗声唱道:“奏事!”

沈樽执笏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平稳:“陛下,臣近日复核边军阵亡抚恤开支,见戍边将士捐躯疆场,家眷多有孤弱无依者。朝廷虽有抚恤旧例,然数额过于微薄,长此以往,恐伤军心。”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请遣使巡边,亲至阵亡将士家中,核实田产、生计、疾患。另请设戍边抚恤司,专管此事。遗孤未满十五者,年迈孤寡无依者,由司中照拂。有女未嫁者,官给帛资,以备嫁妆。仁政下及忠骨,军心自固,边境亦安。”

永平帝半阖着眼听着,指腹轻轻摩挲御座扶手的雕龙,面上无波,心中已在默算钱粮开销。他目光微抬,淡淡扫向户部尚书赵炎,果见对方眉头微蹙。

此事于名声是绝大的仁政,于国库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国计簿里那行开除,在脑海中不断放大。

待沈樽奏报完,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群臣。

赵炎轻咳一声,出列躬身,语气沉而有据:“太子殿下体恤将士,臣感佩不已,然国库之事,臣不得不据实以禀。去年大江决堤,赈灾、放粮、修堤、免税,已耗银逾百万。今岁关中整军、河西修城,预支三十万两。库中存银,需留备漕运、俸禄、应急军需之用,实在腾挪艰难。”赵炎语气越发沉重:“臣请陛下,先于边地两三州试点,待秋税入库后,再行推广,如此既不废仁政,亦保国库运转有度。”

沈樽似乎早已料想过会被户部削减试行,平静应道:“赵尚书所虑甚是。臣建议将试点设在敦煌、永昌两地。另外,臣自请削减太子府三成开支,归入抚恤专款,以补国库之缺。”

一语落,群臣微讶,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垂眸不语。前排的侍中、领尚书事陈演,眉头微动,却面色如常,细细琢磨着太子选出的这两个地方。

永平帝望着殿下躬身而立的太子,目光忽然有些飘远。

三十年前,他初登基时,也曾一腔热血,勒紧国库,将三万两银送去赈灾,可次年巡查时却发现,七成入了贪官的私囊。他亲自拟下青苗法,本意是救民,到了地方,竟成盘剥之器。微服时眼见那被逼得上吊的老农,一副枯瘦如柴的尸骨,至今仍悬在他眼前。

从那以后,他不再信白纸黑字的仁政,只信制衡、权术与人心。他学会在奏章里分辨忠奸虚实,在朝堂上看着群臣互相掣肘,像握着绳头的两端。

“陛下?”沈樽平稳的声音,将他神思拉回。

永平帝望着殿下那个年轻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他轻轻一笑。年轻真好,好到还敢以赤子之心,去感化这浑浊的世道。只是不知道他能走多远。

他抬手,示意太子起身,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殿屏息:“准。”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太子能自减开支,体恤边关将士,朕心甚慰。尔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当如何?”

殿中沉默一瞬。监察御史韩乾率先出列:“臣愿捐半年俸禄。”

永平帝微微颔首,声音沉下来:“十万两。朕挤得出,太子削得起,户部该想得出,众卿也该出得力。此事由太子统筹,户部执行。敢有推诿、克扣、懈怠者,严惩不贷。”

“臣等遵旨!”群臣跪拜,山呼声震彻大殿。

余下奏议一一处置,待朝会散罢,永平帝起驾时,侧头对身旁内侍王德安淡淡吩咐:“叫太子,来紫宸殿。”

紫宸殿内,檀香袅袅。

永平帝指尖敲了敲桌案上那道抚恤疏,目光落在“戍边”二字上,忽然抬眼:“你还记得,后宫不得干政,外戚不得预军的规矩吗?”

沈樽躬身:“臣一刻未敢忘。此策是臣遣人暗访边军家眷,查核实情,深思熟虑后所上。”

“新妇进门不过半年,”永平帝声音淡得无波,“你倒先惦记起戍边将士的抚恤了。”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是她枕边风吹得好,还是你忘了,天家无私?”

沈樽心神微凛,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枕边风”这个草率的论断,让他有那么一瞬想问问父亲,为何不信自己一心安邦理政的真心,但最终他还是将那点酸涩连同血气一并咽下。叩首回道:“陛下明鉴,去岁臣便已发现朝廷供养微薄,边地尤甚,当时便记在心中。只是大婚前后诸事繁杂,直至近期方有余暇将所思所察整理成奏。臣奏疏中所言,皆是访查之实。”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永平帝:“确与太子妃无关。”

永平帝盯着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她孙家在西北领兵,你敢说,你心中半分没有偏护之意?”

“臣心中只有江山军心,无门户之私。”沈樽垂首,声稳气定,“将抚恤司设在敦煌与永昌两地。只因此处阵亡最众、孤弱最多。臣不敢以公器谋私。”

永平帝盯着他,目光沉沉。半晌,才道:“你自幼读史,应知外戚之祸?”他语气稍厉,“你是储君,一身系天下,不可因儿女情长,乱了方寸。”

“臣谨记陛下教诲。”

永平帝沉默片刻,终于摆了摆手:“退下吧。”那声音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欣慰。

沈樽恭敬行礼退出。在他转身离开的刹那,永平帝忽然想起先皇当年看向自己的眼神。原来竟是这样。

当晚沈樽在灯下翻看沙州卫递来的阵亡名录。那些名字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可他想起前不久自己拿着一摞纸去找孙艾,“虽说大名需等父皇赐,但小名还是可由我们自己做主。我这几日翻书找了些字,你看看喜欢哪个?”他将纸分成两份,“若是男孩便从这些里挑,若是女儿就用这里面的。”

孙艾垂眸轻抚小腹,良久抬起头,目光望向西北的方向,“叫车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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