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没有像普通受惊孩子那样放声大哭或缩进被子,而是直直地看着沈樽,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父皇……”
沈樽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她接下来的话可能比琳琅的供词更让他难以招架。
“那个人死了,对不对?”沈初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开在沈樽耳边,“她喝了那盏茶,然后她就……不动了。”她从缝隙里亲眼看见了尤琳琅饮茶后骤然扭曲痛苦的表情和僵硬的身体。
沈樽喉头一哽,想开口解释,却被女儿下一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说……哥哥……”沈初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合着巨大的悲伤和不解,“是被皇祖母害死的!父皇,哥哥真的是被皇祖母害死的吗?”
沈樽僵在原地。他没想到女儿不仅看到了结局,还听到了前面的对话。
“元儿,你听父皇说,有些事情很复杂……”他试图解释。
“为什么?!”沈初突然激动起来,小小的身体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而发抖,她推开沈樽试图安抚的手,坐起来,“她知道哥哥是怎么死的,她是来告诉父皇的。你为什么杀了她?!”这一声质问,带着哭腔,尖利而绝望,像一把刀子,狠狠刺在沈樽心上,“父皇,你是不是不打算给哥哥报仇了?!你说你会一直记得哥哥!”沈初逻辑简单却致命,“其实你是骗我的对吗?哥哥被人害死了,你却把知道真相的人杀了,那……那哥哥的仇怎么办?”她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沈樽最矛盾、最疼痛的神经上。
沈樽张了张嘴,才发现所有准备好的借口,在女儿的泪眼和质问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虚伪,甚至丑陋。他无法跟一个十岁的孩子解释所谓的大局和苦衷。
他看着女儿充满失望和不解的眼神,难堪、刺痛和憋闷将他迅速淹没。他缓缓在榻边坐下,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词汇,在此刻都显得徒劳。他不能说出太后,不能说出那些冷血的权衡,更不敢承认自己无法给车儿报仇。最终,他只是颓然地低语,带着无尽的疲惫与隐痛,“父皇从来没有忘记你哥哥,也永远不会忘。”他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有痛楚,有无奈,也有一种孩童无法完全理解的沉重,“父皇答应你,哥哥不会白白离开。伤害他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只是……可能不是元儿想的那样简单。你能相信父皇吗?”
这不是一个完美的答案,更不能让沈初满意。它充满了无奈和含糊。但这是此刻的沈樽,所能给出的唯一的承诺。
沈初用那双微红的眼睛看了沈樽一眼,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激动,只剩下失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沈樽试图伸手安抚时,猛地一闪,躲开了他的碰触,随即用力拽过床上的锦被,从头到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床锦被,成了一道冰冷而决绝的壁垒,将她与沈樽,彻底隔绝开来。
沈樽的手僵在半空,心中憋闷。
对女儿的心疼,对沈瑁的痛楚,以及对当前僵局的焦躁。最终在女儿这无声而彻底的抗拒下,化为怒火,转向屋内宫人。
“朱福!”他猛然转身。
朱福一直心惊胆战地守在外面,闻声立刻趋前:“臣在。”
“今夜暖阁所有当值宫人,无论是谁,无论何故,全部给朕拿下!”沈樽怒喝着,“玩忽职守,致使公主深夜独行,误入正殿,惊扰圣驾!此等大过,岂能轻饶?给朕重重地打!打完之后,全部发往掖庭狱监押!”
暖阁内顿时响起一片“陛下饶命啊!”“奴婢知错了!”的惊恐哭求告饶声。
几名侍卫进来准备将宫人架出殿外,宫女太监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小床上一直静止的锦被猛地掀开。
沈初赤着小脚跳下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抖。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径直冲到沈樽面前,张开双臂,挡在了那群瑟瑟发抖的宫人面前,仰头对着满面寒霜的沈樽,“不许把他们带走!是我自己睡不着,偷偷跑出去的!不关他们的事!你要罚,就罚我好了!”
沈樽没料到女儿会突然冲过来,更没想到她会公然违抗自己的命令,维护这些“失职”的宫人。他眉头紧锁:“元儿,退下!宫规森严,他们未尽职责,理当受罚!”
“宫规?!”沈初目光毫不躲闪地直视沈樽,“宫规严禁他们涉足正殿,所以他们不敢跟去。你不分青红皂白,胡乱打人、杀人。是昏君!”
朱福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霎时白了,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沈初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中沈樽的敏感神经。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宫人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将头埋得更低,浑身簌簌发抖,只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仿佛下一刻,灭顶之灾便要落下来。满殿死寂,唯余那压抑的呜咽。
沈樽更是被这话骂得脸色难辨,想起她方才眼中的失望,还有此刻维护旁人的执拗,竟一时语塞。喉间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说不出话来。
死寂压在每个人心上。沈樽立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帝王的威严与父亲的心疼在他胸中交织撕扯,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那股怒火,声音沉得发哑:“都退下。”
宫人们如蒙大赦,却不敢有半分耽搁,退到殿外。
沈初蹬蹬蹬跑回榻边,又一头扎进锦被里,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朱福迟疑了一瞬,看了眼裹成一团的小公主,又瞥了眼面色阴沉的沈樽,低声劝慰道:“陛下,公主殿下年岁尚小,惊惧伤心,所以一时转不过弯来。不过以殿下的聪慧,等过些时日,自然会想明白,也就明白您的苦心和不得已了。”
沈樽没有回应朱福的劝慰,只是缓步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笼罩在那团锦被上。被子里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带着未消散的委屈与倔强。他想伸手去掀被子,指尖即将触到锦缎时,又猛地顿住,终是化作一声疲惫而无奈的叹息,“让宫婢夜里警醒些,若是公主被噩梦魇住了,及时通知朕。”
朱福应了声是,便躬身轻步退出去交代宫人。
沈樽又站了稍许才转身踏出暖阁,门被朱福轻手轻脚地合上。
公主的抽泣声渐渐微弱。
翌日,天刚蒙蒙亮,朱福轻步走入寝殿。宫女替沈樽整理朝服玉带的间隙,他低声禀道:“陛下,公主殿下遣内侍来报,想去大慈恩寺暂住几日。”话音渐低,他悄悄抬眼觑了觑沈樽的神色。
沈樽正抬手任由宫人理好衮服肩领,闻言眉头微蹙,“大慈恩寺鱼龙混杂、门户不严,防范难以周全。跟她说不许去。”
朱福唇瓣微张,对上帝王眼底淡淡的威严,终究不敢多言,只低低应了一声:“是。”
沈樽怎会瞧不出他欲言又止的为难,那丫头自小被他纵容惯了,若强行拘在身边,反而越闹越僵,转而吩咐道:“既是要散心,不必往寺里去。备齐车驾,增派两班禁军随行护卫,送她去朕从前的旧邸暂住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