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南下,渐入剑南腹地,行至眉州。此地商贸繁盛,渡口长街遍布书摊,纸册杂本层层叠叠铺于木案,多是本地文人随手撰录的乡野笔记、坊间杂说。
沈初停下翻查记载剑南民情、乡俗的文稿,目光落在一本名为《云阳异闻录》的书卷上。她饶有兴致地翻开细读,却被骤然刺目的字句惊住,书里称:孙艾乃是乱世赤蛇化形,擅蛊惑人心。每临朝,双目赤红如血,声若金铁,闻者股栗。
沈初呆立原地,书贩见她手不释卷,忙又推荐道:“小娘子,这本《九州野乘》也是极好的,不少文人墨客都爱看。”
沈初下意识接过,翻开内页,里面诸多秽语,肆意编排着孙艾的私生活,言语间极尽污蔑诋毁。
沈初立在喧闹书摊旁,心头骤然漫上一层酸涩委屈。她不明白这些文人为什么要用最不堪的污名涂抹她一身。四下人声鼎沸,往来行人随手拿起杂书说笑议论,无人分辨真伪。
她抛下手中杂册,转身快步离开喧嚣街市,匆匆奔回落脚的旅店。
同来采风的史馆同僚见她神色恹恹,与她素来沉静淡然的模样截然不同,便出声问询缘由。几句软语关切,沈初的情绪骤然破防,眼眶一热,泪珠猝不及防滚落面颊。
她声音哽咽,将方才书摊所见一一道来,带着难以释怀的委屈。
同僚静静听完,沉沉叹了口气,语气里尽是看透世事的无可奈何,“执枢大刀阔斧改制,废门第、破世袭、不以出身定功名,从前那帮文人坐享高官厚禄、世代承袭荣华,如今失权,心中积怨难平,又无力公然抗衡,便只能躲在乡野之间,执笔杜撰流言、捏造秽史,以此泄愤。”
沈初垂首。道理她都懂,可还是忍不住心头苦涩。
同僚推来一盏热茶道:“先喝口水吧。”
沈初接过去,暖着掌心,热气扑在脸上。
“我猜执枢应该也料到了会有这种事发生,但她还是做了她想做的。”
沈初听后,抬头看向她。而玉笙的目光却飘向了远方,“当初执枢在豫章城救下我们一众姐妹,那时很多人嫌弃我们不干净,是她不惧人言护着我们。”玉笙偏过头来看着沈初,“她只做她觉得对的事,不会理会流言蜚语。”
沈初静静地听着,这是她第一次从外人眼里看见自己的母亲,有点陌生,但又觉得很真实。不知为何她的鼻尖又是一酸,既有满心委屈,又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骄傲,“你后来就一直跟着她了?”
玉笙轻轻摇了摇头:“我跟她说想跟着她,当牛做马报答她。她没答应。”玉笙言语间带着些许的遗憾,沈初闻言拍了拍她的手背,听她继续道:“她跟我说,我和她是一样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还让我只管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于是我进学堂读书识字,考进直史馆。就是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成为她那样的人?”沈初有些惊讶,她以为玉笙对母亲,应该是那种远远仰望的敬意。可玉笙似乎并不想止步于此。
玉笙似乎也愣了一下,“怎么?你不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不是,我只是……”沈初想了半天,却没想到更委婉的表达方式。玉笙却带着笑鼓励道:“当年执枢在豫章大讲堂里,有过一次讲议,四方学子闻讯齐聚,连院墙上都坐满了人。那一次她跟大家说:‘我华朝立国,第一条规矩便是,普天之下,再无尊卑贵贱,你们不必向任何人下跪。若诸位肯潜心向学,勤修才干,日后治理乡野、安抚黎庶,做出实实在在的功绩,还可被举荐、经考绩入中枢院,做议枢、执枢。’”
沈初闻言唇角扬起浅淡笑意,这样的话,除了母亲,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能说出来,“后来呢?”
“后来台下有个青衫学子站了出来,大声说:‘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为百姓撑腰。’但是执枢却说:‘不要像我,要胜过我。’”
沈初听后大受震撼,喃喃低语重复道:“胜过我?”
“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个有点儿难?”
沈初点点头。玉笙笑道:“所以,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成为她那样的人,便满足了。”
沈初低声附和道:“我也是。”
那一晚,她将玉笙讲给她的故事记下。
之后他们经嘉州,抵达剑南道的最南端——戎州。
此地倚山临江,山路盘曲,州府远离京畿。政令传递迟缓,俨然一副天高地远、无人管束的模样。
沈初一行依例走访乡野,初时所见尚算安稳。可越往深乡村落走去,民情越是萧索,百姓面上虽无昔年流离之苦,眉宇间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愁郁。
乡间孩童唱着童谣,道尽百姓无奈:
新朝恩泽动春雷,分田归民意畅怀。
早禾未熟催粮至,晚稻初青税又来。
名免私租心更苦,官威胜似旧时豺。
一纸田空何足恃,不如前朝作耕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