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铺洒高台,灵风轻拂衣袂,谭暮礼起落演武,身姿挺拔端正,行云流水的招式之间,再也不见全然死寂的漠然。发力凝气之时,她眉目微凝,眸光专注清亮,周身佛气聚拢凝练,藏着修行者独有的坚韧韧劲;收势换气、真气归宗之时,神色舒展平和,敛去所有紧绷戾气,温润气韵漫溢周身,清冷风骨里生出几分鲜活暖意。遇见师弟身姿歪斜、灵息散乱、招式出错,她不会如从前一般严苛斥责、冷言惩戒,而是缓步轻移上前,抬手温和纠正身形,轻声点拨经脉换气、灵息流转的诀窍。语气依旧清淡冷静,却褪去了往日拒人千里的生硬冰冷,多了几分长辈提点后辈的温厚包容。
岳梓澄静静立在廊下阴影之中,避开演武台的修行气场,目光牢牢锁住那道月白身影,心底悄然泛起浓浓赞赏。从前远远观之,只觉此人是一尊死守清规、无情无绪的冰塑佛尊。如今亲眼见她演武授课、提点弟子,方才知晓,她的清冷从不是麻木无情。常年空山苦修、禅武自持,让她早已习惯收敛所有心绪、藏起所有温柔,以一身冷硬风骨隔绝红尘纷扰、守护本心道基。可专注修行时眼底的韧劲,待人授业时暗藏的耐心,真气流转间温润中正的气韵,都是刻在骨子里的纯粹品性。这般天资卓绝、禅武双修的绝世人才,对己极致严苛、日日自省打磨,对规矩寸步不让、对修行精益求精,偏偏心底藏着不轻易外露的温厚仁善。俗世之中,但凡身怀修为、略有天资者,多半恃才矜傲、心浮气躁,可谭暮礼身负顶尖禅武修为,却始终谦卑静定、沉心修行,心性定力,远胜世人无数。
岳梓澄看得入神,久久不忍移目。
风过山台,吹动谭暮礼宽大禅袍边角,几缕青丝随风轻扬,日光勾勒出她清隽冷秀的侧脸。凝神演武的模样,专注、沉静、笃定,比那日空山引路的漠然清冷,鲜活太多、动人太多。
常年冰封的死寂气质,被此刻修行授课的自然状态悄悄化开一丝缝隙。极淡的情绪藏在眉眼微动、气息起落之间,细微真切,不刻意、不造作,是禅心沉淀后最纯粹的模样。月台上禅武演练井然有序,灵息层层流转。谭暮礼全心沉浸功法传道之中,一遍遍带领众人重复招式、凝练气息、规整灵脉,时不时驻足纠错、细点诀窍,心神高度专注,全然没有察觉远处廊台多了一位故人静静观望。
她心底依旧笃定,心魔尽除、杂念归零。那日因岳梓澄生出的短暂心绪波动,早已被禅武真气、佛门法理彻底碾碎消散。心底那道隐秘情愫被死死镇压在灵府深处,层层修为壁垒隔绝牵绊,连她自己都无从察觉半分松动,更不会知晓,此刻廊下之人正满心敬重,静静凝望她修行的模样。
不多时,长廊尽头传来沉稳厚重的步履之声。戒律堂大长老李铁柱有一次循例巡查寺中禅武规制。他乃是寺中老牌禅武修士,苦修六十余年,真气浑厚沉雄,道心稳固如铁,执掌全寺戒律修行,眼光毒辣精准,一眼便可看破弟子修为深浅、灵息虚实、道心稳乱。他缓步走来,目光先落向月台阵列整齐、灵息安稳的僧众,见众人功法端正、气血充盈、禅心静定,眼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后余光扫过廊下静立的岳梓澄,见她安分守礼、静不扰修,便微微颔首示意,守足长辈礼数。
最后,他的目光落于高台领功的谭暮礼身上。
他昨日因众僧练功并未使用真气,故未见众僧之变化,此刻见她禅武气韵较之从前更为通透圆融,真气内敛无漏、道心沉定无浮,行事周全稳妥,愈发认可这位年轻弟子的修行心性。谭暮礼眼角余光瞥见长老身影,手上招式丝毫不乱,周身周天真气流转不滞,仅微微侧首,淡淡颔首以示礼敬,恪守同辈之礼、寺中规制。李铁柱不多停留,回礼后,便继续循着长廊巡查各处院落修行,二人各行其事、各司其职,规整有度、互不打扰。
三遍整套禅武功法演练完毕。谭暮礼抬手,示意众人原地闭目调息、纳气归宗、平复气血。
霎时间,台上数十名僧众齐齐收势敛气,外放的佛息尽数收回经脉丹田,整座月台瞬间褪去繁盛灵韵,归于静谧安然,只剩微风穿拂衣袂的轻响。谭暮礼立在高台正中央,闭目收功。周身游走的真气循经脉归海,丹田气海澄澈平稳,灵府空明无垢。她静心内观,一遍遍自查禅心,确认无半分杂念滋生、无半分心魔躁动,心底暗自松了口气,愈发笃定那日戒律堂的苦修,已然彻底斩断凡尘牵绊,自家无情佛道,稳固如初。
待众弟子气息尽数平复、灵息归位,她正要开口吩咐众人休整片刻、随后入殿诵经上香,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侧边廊下那道素雅纤细的身影。
四目遥遥相对。一瞬静谧,风息微顿。
岳梓澄见自己已然被察觉,不再静立观望,身姿轻敛,遥遥躬身一礼。神色恬淡温婉,礼数周全得体,无半分唐突惊扰、刻意攀附的局促。而谭暮礼,身形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顿。丹田平稳归宗的真气,在这一刻微不可查地滞涩一瞬,流转周天的灵息悄然晃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她灵府深处,那道被层层镇压、尘封多日的隐秘情愫,骤然轻轻颤动。悸动极轻、极短、极隐秘,快如惊鸿掠水、风拂深潭,转瞬即逝。快到让她下意识以为,只是长时间演武收功、气血流转不稳生出的错觉。
下一瞬,她极强的禅心定力瞬间压下所有细微异样,紊乱半分的真气即刻被强行捋顺归正,澄澈冰冷的神色重回眉眼之间。她淡淡颔首回礼,姿态清冷疏离、分寸一丝不苟,是佛门修士对待俗世香客最端正、最无瑕的模样,眼底无半分心绪起伏、无半分异常波澜。她心底平静自省:不过俗世香客再来礼佛,循规制待客即可。心魔已除、杂念已断,我道清明,无需妄生思虑。
可唯独她深埋灵府、连自己都刻意忽略的那道心痕,在望见岳梓澄的这一刻,悄然漾开一圈极浅极柔的涟漪,沉在万古沉寂的禅心深处,无声无息,久久不散。岳梓澄望着她瞬间收敛所有鲜活气韵、重归冰冷无瑕的模样,心底无半分失落,反倒愈发好奇。方才演武之时,她眉眼之间尚有修行之人的鲜活韧劲、温厚气韵;一旦察觉外人目光,便即刻敛尽所有细微情绪,重归古井无波、清净无念的佛子姿态。这般极致强大的自控之力、镇心之力,寻常禅武修士穷尽一生苦修,也未必能够企及,不知年轻如他是如何做到的。
她静静立在廊下,安分等候,绝不贸然上前惊扰寺中修行课业,只待众僧休整完毕,再缓步入殿供奉香火。
日光愈发明媚,遍洒古寺飞檐月台。
僧众静定休整,灵息安稳;廊下香客恬淡静立,安守分寸;高台佛子孤挺清冷,道心无瑕。世人所见,依旧是那个禅武高深、道心稳固、清冷无念的完美佛修谭暮礼。无人知晓,唯有她自己的灵府深处清楚——那一缕隐秘、浅淡、无人窥见的情愫,自那日空山相逢起,便从未真正消散。
她以戒律锁心、以真气封念、以禅武镇情,自以为守住了全盘清明、护稳了无情大道。
却不知,那一粒坠入她二十年冰封修行岁月的温柔凡尘,在戒律的包裹下,暗自生长着。
下早功后,寺中一小僧童上前询问:“岳施主,此行前来所为何事?”岳梓澄答:“净源小师傅,我觉山上清净,故想小住几天,不知可否还有香客的住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