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漫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悲剧,不是三十岁还没办过个人秀,不是方案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版,而是——她连自己最后一场秀的T台都没来得及铺完。
“漫姐,峡谷那边信号不好,你真的要在这儿拍?”
助理小周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断断续续得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林漫蹲在太行山大峡谷的谷底,脚边摊着三个巨大的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她花了三个月设计的山海经主题服装。最后一箱里压着一件她用真丝和金属丝手工缝制的“西王母羽衣”,光是羽毛就粘了三千多片。
“信号不好也得拍。”林漫头也不抬,“明天就是截稿日,李总那边说了,这次方案再不过,我的品牌就别想上他们的平台。”
她把羽衣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捧出来,夕阳正好穿过峡谷的缝隙,照在羽衣上。三千片羽毛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蓝色光芒,像是把整片晚霞缝进了布料里。每一片羽毛都是她亲手染的——从羽根的深蓝到羽尖的暖金,一片一片渐变。她做这件衣服的时候,想的不是甲方,想的是《山海经》里那句“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她想做的不是还原,是让那种“神性”从布料的纹理里自己长出来。
“真绝了。”林漫自言自语,“就算李总眼瞎,这衣服也不会瞎。”
小周在那边沉默了两秒:“漫姐,你又在骂甲方了。”
“我这是赞美。”林漫把羽衣挂到临时搭的衣架上,后退几步看整体效果,“赞美他们眼光独到,与众不同,能把好看的说成——算了不骂了,你帮我看看,灯光师到了没?”
“到了到了,已经在停车了。对了漫姐,李总那边刚才又发消息了。”小周的声音忽然变得小心翼翼。
“说什么?”
“他说……他说西王母羽衣的三千片羽毛,能不能改成三片。他说‘这样更简洁,更符合现代审美’。”
林漫的手停在半空中。
“三片。”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三千片改成三片。”
“他说这样更——”
“简洁你大爷。”林漫骂出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知道我染这三千片羽毛染了多久吗?一片一片染,从深蓝到暖金,每一片的渐变都不一样。他管这叫‘不简洁’?”
小周不敢接话。
林漫深吸一口气,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李总发来的那行字——“小林啊,羽毛太多了,三片就够了,简洁大气。”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器材箱上。
“拍。”她说,“按原方案拍。三千片,一片都不准少。”
摄影师远远走过来,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林漫回了个拇指,然后蹲下来打开最后一个行李箱。
这个箱子里装的不是衣服,是道具——她花了两周时间手工打磨的一批“上古器物”仿制品。陶罐、骨针、石斧……每一样都做旧处理,连裂纹都是用茶水和泥巴一点点养出来的。她做这些道具的时候,小周问她为什么不直接买现成的,她说“买来的旧是假的旧,养出来的旧是真的旧”。小周说她疯了,“做设计的人哪个不疯。”
箱子的最底下,是一把剪刀。
不是普通剪刀。
那是林漫的外婆留给她的,外婆说这是她外婆的外婆传下来的,少说有百来年历史。剪刀的造型很奇怪,不像普通的裁缝剪,反而更像某种仪式的器物——两条刃口微微上翘,像展翅的鸟,柄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林漫一直没看懂那是什么。她问过外婆,外婆只说“你以后会懂的”。后来外婆走了,那句话就留在剪刀上,再也没人解释过。
她拿起来,剪刀在夕阳下泛出暗沉沉的铜绿色。刃口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一点都不钝——说来也怪,这把剪刀从来不需要磨,用多久都锋利。她试过用现代的金刚石磨刀石,磨不动,刃口连一丝痕迹都没有。
“你这把破剪子,”林漫对着它说,“你跟着我从美院毕业,跟着我租房、吃泡面、被甲方骂,跟着我做了七年的衣服。今天这场拍好了,咱就能翻身;拍不好——”
她顿了顿,把剪刀揣进兜里。
“拍不好我就把你熔了打戒指。”
剪刀在她兜里微微震了一下。
林漫没在意,她觉得那是峡谷的风。
她把应急包也塞进背包里。压缩饼干、打火机、一卷彩色线、几张碎布头、一支口红、一把小剪刀——做样衣用的那种,不是老剪刀。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把曾祖母的笔记本也放了进去。
那是她临走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的。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林织,民国二十三年”。她曾祖母的名字。笔记本很旧了,纸页泛黄,边缘卷曲,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林漫小时候翻过,看不懂,后来就忘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收拾行李的时候,她忽然很想带上它。也许是因为这次拍的是山海经,而曾祖母的笔记本里画满了异兽——九尾狐、刑天、应龙、巴蛇,一页一只,线条简单但姿态生动。每只异兽旁边都标注着名字和地点,像一本手绘的《山海经》图鉴。
她把笔记本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拍摄开始得很顺利。
模特穿着“西王母羽衣”站在岩画前,夕阳刚好落在她的肩膀上,三千片羽毛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从金到蓝到紫,层层过渡。摄影师激动得手都在抖,连按快门的声音像机关枪。
“好!好!保持住!林漫你这衣服绝了!”
林漫站在监视器后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确实绝。她花了三个月,从《山海经》的文本里提取出十八种异兽的元素,把它们转化成服装的语言——九尾狐的百变用层叠的流苏和可拆卸的披肩来表达,应龙的威严用金属质感的翼状肩章来表达,西王母的神性用不对称的剪裁和大量的留白来表达。李总说“太复杂了”,她说“复杂就是山海经的语法”。李总没听懂,但也没再坚持——直到今天下午那条“三片羽毛”的消息。
“下一套!”林漫拍了拍手,“换‘应龙’那套!”
模特正要转身,峡谷里突然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