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墙（第1页）

新兵排的障碍训练场在操场东侧，占地大约两个篮球场大小，依次排列着高低墙、独木桥、绳梯、沙坑和铁丝网匍匐道。所有的器械都是按标准规格搭建的，但经过几批新兵的反复使用，木头表面已经被磨出了光滑的包浆，铁质构件上零星分布着被汗水侵蚀出的锈迹。

方教官站在障碍场入口，手里拿着一个秒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块被冻硬了的钢板。

“今天的障碍训练，基础流程走两遍，计时一遍。不及格的加练。”他的目光扫过队列，在林朔身上停了一瞬，“新来的，你跟在队伍最后面，先看一遍别人的动作，第二遍再上。”

林朔点了点头。

第一遍是示范性的慢速通过，方教官带着队伍走了一圈，在每个障碍前停下来讲解动作要领。新兵们有的认真听，有的心不在焉地偷偷看林朔。范涛站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瞄一眼，每次瞄完又飞快地转回去，像是怕被人发现。

走到高低墙前面的时候，方教官拍了拍那堵三米高的木墙：“这是整个障碍训练里最容易受伤的项目。要领就两点——起跳要有力，翻过去的时候重心要贴墙。做不到这两点的人，要么翻不过去，要么翻过去了摔下来。上个月有个兵在这里摔断了手腕，休了六周。”

新兵们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

林朔站在队伍最后面，抬头看着那堵墙。三米，不算特别高。在老疤那里，他翻过的墙比这高的有的是——只不过那时候脚下没有助跑的木箱，墙上也没有抓手的凹槽，落地的一侧更没有人铺沙坑。那时候摔下来就是摔在水泥地上，断过骨头，也脱过臼，自己接回去，歇两天继续爬。他在心里默记了一遍方教官讲的要领：助跑五步，左脚起跳，双手扣住墙顶边缘，右腿摆过墙头，重心贴近墙面，翻过去。

他觉得自己应该没问题。

第二遍是流畅通过。方教官吹了哨，新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冲进障碍场。范涛跑在第四个，他的体能不算差，但过独木桥的时候脚步有些虚浮，过绳梯的时候也慢了半拍。跑到高低墙前面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双手扣住了墙顶，但翻过去的瞬间右腿勾到了墙头，整个人在半空中歪了一下，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单膝跪在沙坑里。

“范涛！”方教官吼了一声，“动作要领记住了吗？重心贴墙！你重心往哪儿偏呢？”

“记住了！”范涛从沙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子，一瘸一拐地跑向下一个障碍。

林朔看着范涛的背影，右膝隐隐跳了一下。

轮到他的时候，方教官没有吹哨，只是朝他点了一下头。林朔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前两个障碍他过得很顺利——独木桥上他的脚步比大部分新兵都稳，绳梯攀爬的时候手臂力量足够，身体协调性也好。沙坑跳跃的时候右膝在落地时抗议了一下，但还在可控范围内。然后他跑到了高低墙前面。

助跑。五步，他在心里数着。左脚起跳——起跳的瞬间右膝传来一阵钝痛，他用左腿多推了一点力，双手准确地扣住了墙顶。但当他摆起右腿准备翻过去的时候，问题来了——右腿抬起时，膝盖后侧的关节囊像是被一根烧热的针扎了一下，那种疼痛不是剧烈的撕裂感，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生锈的齿轮被强行转动时发出的那种闷钝的阻塞。他的右腿没能完全摆过墙头，身体在墙顶上短暂地失去了平衡。

他咬住牙，用了一个方教官没有教过、也不可能教的技巧——松开右手，用左臂做支点，在半空中硬生生把自己的重心往墙面上压了一下，然后借着手臂的力量把身体翻了过去。落地的瞬间他右膝弯了一下，但他迅速用左脚撑住，整个人稳稳地站在沙坑里。

方教官看着手里的秒表，沉默了两秒，然后把表翻过来给林朔看。

“三十七秒。及格。”

林朔点了点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膝——作训裤的膝盖位置蹭了一块灰，底下新生的疤痕组织在隐隐发热。他活动了一下膝盖，骨头没事，只是软组织又被折腾了一次。

范涛站在障碍场出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三十七秒？”范涛的声音带着一种努力压抑但没压住的难以置信，“第一次上障碍就跑三十七秒？我练了一个月才跑到三十五——”

“答对了，你练了一个月，只比他快两秒。”方教官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像一把刀。

范涛立刻闭了嘴。

但林朔注意到了范涛的眼神。那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意外、不甘、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好像一个普通人突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跑了一个月的赛道，旁边有个人第一次来就跑到了他前面，而那个人甚至还有点瘸。

林朔垂下眼睛，走出了障碍场。他从范涛身边经过的时候，范涛的肩膀微微往旁边让了让，动作很小，但林朔看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微妙的距离感开始在范涛和其他几个新兵之间蔓延开来。

不是因为林朔做了什么坏事，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五公里他跑进了十九分钟，新兵排前十。引体向上他做了二十三个，新兵排第五。俯卧撑一口气做了七十多个，方教官喊停他才停。单兵战术动作学了三遍就会，持枪姿势纠正过一次就不再犯同样的错误，枪法也是老天赏饭的那种准。连最让人头疼的夜间定向越野，他第一次跑就找到了所有坐标点，没有迷路。

而这些成绩，都是在带伤的状态下取得的。

每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朔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而是坐在床边检查自己身上每一处旧伤的恢复情况。右膝的肿胀在每天训练后会加重一点点，他用冷水浸过的毛巾敷在上面，十五分钟换一次，敷到红肿稍微消退。后背的伤疤在大量出汗之后会发痒，他把指甲剪得很短，防止自己在睡梦中抓破新生的皮肤。右手掌心的贯穿伤是最顽固的——每次握枪和攀爬之后，疤痕组织都会因为过度拉伸而泛红，疼倒是不太疼，但活动受限是实实在在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韩冰每天晚上来敲门给他送水果送牛奶的时候，他都是坐在床边，两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小朋友，今天训练怎么样？”韩冰把一瓶酸奶放在他桌上。

“还行。”

“膝盖呢？”

“没事。”

韩冰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就说。别一个人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