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表在林朔口袋里揣了整整一个星期,一直没有送出去。
不是不想送,是找不到合适的时机。沈驰这一周忙得脚不沾地,连续出了两趟外勤任务,每次回来都是深夜,林朔在宿舍里听到走廊尽头那间单人宿舍的门开了又关,作战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短促,就知道他累得不想说话。有天晚上林朔甚至已经走到他门口了,手都抬起来了,但听到里面传来沈驰低低的声音——大概是在跟谁通电话,语气公事公办,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他又把手放下了。
他把表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谷雨那天是周日,天气阴沉沉的,从早上就开始飘雨丝,雨不大,但绵密得很,像是天空被戳了无数个细小的针眼,水汽从四面八方渗进空气里,把整个基地都泡得潮乎乎的。林朔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看到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洗得油亮,跑道上积了几滩浅水,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
他对着镜子整理内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头发又长了一点。上次韩冰带他去市区剪的头发,到现在又过去了将近一个月,刘海虽然还没遮住眼睛,但已经能看出来发尾开始往耳朵后面翘了。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没什么用,手一松又掉回来。算了。
上午九点,他正蹲在宿舍地上给作战靴换鞋带——旧鞋带在最近一次野外拉练中被灌木丛刮毛了,他从韩冰那里要了一副新的——忽然有人敲门。不是沈驰那种三下轻敲,是更响亮的、节奏更快的敲法,伴随着一个他已经很熟悉的大嗓门。
“林朔!开门!有好东西!”
林朔把门打开,范涛像一阵风一样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一只黄色的土狗崽趴在一堆旧衣服上,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耳朵耷拉着,嘴角有一圈白色的毛。
“你看!我家里刚发来的,我家大黄生了!四只!这只是最小的,我说我要养,我妈说给我留着!”范涛把手机戳到林朔面前,语气兴奋得像是他本人亲自接生了这只狗崽。
“你家不是在龙河!吗,”林朔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范涛,“狗怎么运过来。”
“我妈说等断奶了找个顺路的大车司机捎过来——哎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看它多可爱!”范涛把手机翻过来自己又看了一遍,啧啧两声,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收起来,表情变得正经了一些,“对了,我刚从韩副队那边过来,他说沈队昨天晚上回来了,今天在宿舍休息。我看韩副队那意思,沈队好像又受伤了。”
林朔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
“哪儿伤了。”
“没说。韩副队就说沈队今天在宿舍休息,让我们别去打扰。”范涛说到这里,注意到林朔的表情,赶紧补了一句,“应该不是大伤,要是大伤肯定直接送医务室了。估计就是皮外伤之类的。”
林朔把鞋带系好,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表,揣进口袋里。
“你去哪儿?”范涛看他往门口走。
“送东西。”
“你不是去打扰他吧?韩副队说了——”
“送东西,不打扰。”林朔说完就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周日早上大部分人都在睡懒觉或者去食堂吃早饭了。林朔走过楼梯间,走到走廊尽头沈驰的宿舍门口。这扇门他来过很多次——沈驰有时会叫他过来交代训练计划,有时是让他来拿一些额外的学习资料,有时什么都不为,就是叫他过来坐坐。但每次都是沈驰叫他,他从来没有自己主动来敲过门。
他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很轻,很有节奏,和沈驰敲他门的方式一样。
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沈驰的声音:“谁。”
“林朔。”
又是几秒安静。然后沈驰说:“进来。”
林朔推开门。沈驰的宿舍格局和他那间一样——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但沈驰的房间比他的干净得多,或者说是整洁得不像一个活人住的。桌上除了一个水杯、一本摊开的训练手册和一支笔之外什么都没有,床上的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床单上一个褶皱都没有。唯一显得有点人味的是窗台上放着一盆很小的仙人掌——那种在集市上五块钱一盆的、种在白色塑料杯里的仙人掌,不知道是谁送的。
沈驰坐在床边,正在往右手小臂上缠绷带。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军绿色的短袖T恤,绷带从手腕上方一直缠到肘关节以下,已经缠了一半,还有一半没缠完,白色的纱布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他抬头看了林朔一眼,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
“什么事。”
林朔看着他的手臂。纱布底下隐约能看到一道红色的伤口边缘,从小臂中段一直延伸到手腕,不算太深,但很长,大概是被什么锐器划的。沈驰缠绷带的动作很熟练,一只手就能操作,但最后一个结需要两只手配合,他把绷带头叼在嘴里,用左手按着纱布尾端,腾出右手去够胶带——够了一下没够到,胶带放在桌上,离床边有半臂的距离。
林朔走过去,从桌上拿起胶带,撕下一截,弯下腰,把胶带贴在绷带的接缝处。他的手指碰到沈驰手臂内侧的皮肤,是烫的——大概是伤口周围有些轻微发炎。他没有立刻把手收回来,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纱布底下透出来的伤口轮廓。
“刀伤。”他说。不是疑问句。
“嗯。”沈驰把卷起来的袖口放下来,遮住了绷带,“匕首。对方用的左手,我没完全避开。”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
林朔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他把胶带放回桌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块表。
“给你。”他说。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至少二十下。
沈驰低头看了看他手心里的表,没有立刻接。他伸出手把表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表背,又翻回来,拇指在深灰色的表盘上轻轻擦了一下。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林朔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表盘边缘停了一瞬。
“机械表。”沈驰说。
“嗯。”
“很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