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天,林朔拆了左臂的缝线。
孙医生剪断最后一个线头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全亮。医务室的窗户开着半扇,清晨的风裹着操场边新割过的草香灌进来,把白色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林朔坐在诊疗床上,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从肘关节延伸到手腕的伤疤——刚拆线的伤口还泛着淡粉色,针脚的痕迹像一排细密的省略号,从内侧往外侧斜斜地排过去。
“比预想的快。”孙医生说。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擦了擦,再戴上,把林朔的手臂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他已经不再追问“为什么你愈合得这么快”了,大概是知道问也不会有答案。
“右膝的石膏下周拆。”孙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头也不抬,“拆之前不要负重,拆之后两周内不要剧烈运动。我说‘不要’的意思是禁止,不是建议。”
“明白。”林朔说。
孙医生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明白归明白但我打赌你不会照做”的复杂情绪。他啪的一声合上病历本,从桌上拿了一小袋独立包装的钙片,扔给林朔:“一天两片。骨头不是铁打的,该补就要补。”
林朔接住钙片,揣进口袋里,从诊疗床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膝的石膏硌了一下,他眉头没皱,只是把重心移到了左腿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医务室。
走廊里很安静。天刚蒙蒙亮,操场上还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蹲在单杠上,歪着头打量着这个一瘸一拐往宿舍楼走的人。林朔走得很慢,这是他第一次这么慢——不是为了保护伤口,而是他在想事情。
芒种任务之后,他在医务室躺了整整一周。这一周里他收到了很多消息——范涛家里的小狗终于被大车司机捎到了基地,黄桃现在养在营区后面的杂物间里,范涛每天去喂三次,每次都会被人撞见,然后被迫接受一轮“你一个特种兵养什么土狗”的灵魂拷问;郑远被方教官点名表扬了夜间定向的成绩,说他是新兵排进步最快的人;陈北望的体能成绩进了全基地前十,方教官在晚点名的时候破天荒地夸了他两句,陈北望立正听完面无表情,解散之后在浴室里对着墙笑了十分钟,被韩冰撞见,韩冰没有戳穿,只是把毛巾甩在他肩上说了句“恭喜啊老陈”。
沈驰每天都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深夜。来的时候不说什么话,有时候只是坐在床边翻训练手册,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一次林朔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头发——不是碰,是摸,手指很轻地穿过发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他没有睁开眼睛。
今天早上沈驰没来。韩冰昨晚说沈驰又被叫去军区开会了,近期可能有一次跨区域的联合行动,规格比芒种任务更高。
林朔推开沈驰宿舍的门,把手里拎着的一份早饭放在桌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水煮蛋。他把蛋在桌角磕了磕,慢慢剥开蛋壳,把蛋放在豆浆杯子旁边,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他回到自己宿舍,在床边坐下来。右腿的石膏搁在一个小板凳上,他低头看着石膏表面上被范涛画上去的一只歪歪扭扭的卡通猫——范涛说那是猫,林朔觉得像一只长着尾巴的土豆。猫的眼睛被画得一大一小,胡须一长一短,嘴角倒是翘得很高,像是在笑。石膏边缘新写了几个小字,是郑远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早点好起来。”
他把腿从小板凳上挪下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夏至了,夜最短,昼最长,太阳最早升起来,最晚落下去。奶奶以前说,夏至这天许的愿最灵,因为太阳在天上看着的时间最长。
林朔不信这些。但他还是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他希望这次任务,他能去。
七月九日,农历小暑后第三天,林朔右膝的石膏拆了。
拆石膏的过程很快,孙医生用电锯把石膏切开,露出了里面被捂了三周的右腿。膝盖上的骨裂处已经摸不到裂隙了,X光片也看不出明显的骨折线——愈合得和孙医生预计的一样快。但肌肉比受伤前萎缩了一些,小腿肚明显瘦了一圈,膝盖周围的皮肤因为长时间没有接触空气而显得异常苍白。
“肌肉力量要慢慢恢复,”孙医生用一支笔敲着片子,“骨裂虽然愈合了,但关节软骨的磨损是不可逆的。你这条腿再这么反复受伤,不出五年就得换人工关节。”
“五年够了。”林朔说。
孙医生的笔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笔放回口袋里,转身去写病历。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去器械室领一副护膝,加厚款。以后训练和出任务都戴着。”
林朔从医务室出来的时候,韩冰正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等他。韩冰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体能训练服,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看到林朔走出来,把篮球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放,站起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圈,目光在他明显瘦了一圈的右小腿上停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恭喜出院。”韩冰说。
“只是拆石膏。”
“拆石膏就是出院,我说出院就是出院。”韩冰的逻辑从来不跟任何人的规矩走。他弯腰把篮球捡起来,往林朔怀里一塞,“走,去球场。今天不训练,我找几个新兵过来打一场,让你活动活动筋骨。”
“我不会打篮球。”
“不会打就学呗。你不是学什么都快吗,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体育健将。”
林朔抱着篮球,看了韩冰一眼。他明白,其实什么“找几个新兵打一场”,不过是想找个借口让林朔走出宿舍、晒晒太阳、跟别人一起做点轻松的事。林朔接受了这份好意,把篮球夹在腰侧,右腿还有点不太敢用力,走起来微微有点跛,但他还是跟着韩冰往球场走了。
球场上果然不止几个新兵——范涛、郑远、陈北望全在。范涛正蹲在篮筐底下给黄桃挠痒痒,那条小土狗已经长得有半大不小了,嘴角那圈白毛还是显眼,看到林朔走过来,摇着尾巴跑过来在他脚边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背上,仰头吐着舌头。
林朔低头看着这只狗,想起两个多月前范涛给他看的照片,那时候黄桃还缩在一堆旧衣服上,眼睛都没睁开。现在它已经能满操场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