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大步跨入中军大帐,帐中陈设简朴,只一张行军案、数把交椅,壁上悬着一幅峨眉派开派祖师的法像。
灭绝师太正端坐案后,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那张冷峻面孔在烛火映照下神色凝重,显然野狼沟一役的伤亡令她心情沉重。
杨星走到案前,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倒,抱拳道:“弟子杨星,给师尊请安。”
灭绝师太抬眸扫了他一眼,见他衣衫虽换过,肩头仍渗着干涸血渍,语气便缓了几分:“星儿,起来说话。你此番立了大功,不必多礼。”
杨星却不起身,反倒双膝一并,直挺挺跪在案前,抬起头来正色道:“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斗胆直言。方才弟子在伤兵营中瞧过了,营中重伤昏迷的师姐妹约有七八人,有的中了烈火旗的毒烟,有的被洪水旗的毒汁喷中,还有几位师姐被魔教高手震伤了脏腑经脉,此刻皆是命悬一线。寻常金疮药和汤药只能暂缓伤势,若不及早施救,恐怕撑不过今夜。”
灭绝师太面色一沉,手中念珠转得愈发快了,口中道:“本座已命静虚去熬制续命八珍汤,又以本门独传的‘太玄渡厄针法’替她们封住了各处要穴,能拖得一日是一日。这些弟子为本派舍生忘死,本座岂会坐视不理?”
杨星摇头道:“师尊明鉴。八珍汤只能续气吊命,渡厄针也只能暂缓毒势蔓延,治标不治本。那魔教毒汁水火交攻,毒性阴狠诡谲,若不以纯阳真气自内而外强行驱毒,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无能为力。弟子身怀纯阳圣体,阳精之中蕴含纯阳精华,若能以双修之法渡入师姐妹体内,驱毒续命当有奇效。”
“弟子这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非贪图肉欲、趁人之危。若师尊不信,可问问静玄师姐和芷若师姐,她二人此前被魔教所伤,便是以此法救治方才保住性命。”
灭绝师太那张冷峻面孔上登时涨得通红,手中念珠啪的一声被攥得绷断线头,紫檀佛珠骨碌碌滚了一地。
她霍地站起身来,指着杨星厉声道:“放肆!你这说的是什么混账话!峨眉派数百年清誉,岂能容此等荒唐淫邪之事!你……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毙了你!”
她口中说得凶恶,可那颤抖的手指却迟迟不曾落下。她是过来人,自然知晓杨星所言不虚。
此前静玄被黑煞掌所伤,浑身经脉淤塞,她亲自诊脉看过,不过数日功夫,静玄竟已行动如常,丹田真气比受伤前还充盈了几分。
她那时心中虽疑,却因误以为杨星是孤鸿子转世而刻意回避细究。
如今杨星当面点破,她再难自欺欺人。
帐中侍立两侧的静虚、静空、静照三位真传弟子将这番话听在耳中,个个面红耳赤,面面相觑。
她们虽是出家人,却也明白杨星所说的“双修之法”是何意。静虚性子最为稳重,合十垂首默念心经,不敢抬头。
静空偷偷拿眼去瞟掌门的脸色,手中拂尘握得死紧。静照年纪最轻,一张清秀面孔已红到了耳根,连光头上的青茬都泛起了粉色。
便在此时,帐帘忽地被从外掀开,却是周芷若与静玄双双走了进来。她二人在帐外已听了片刻,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周芷若当先跪倒,叩首道:“师尊明鉴!杨师弟所言句句属实。弟子当日也被黑煞掌所伤,是杨师弟以纯阳精元助弟子疗伤,弟子方能活到今日。那些重伤的师姐师妹们如今躺在帐中奄奄一息,若再耽搁下去,只怕便来不及了。弟子斗胆恳请师尊,法外开恩!”
静玄也跪倒在地,双手合十,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孔上竟淌下两行泪来。
她哑声道:“掌门师尊,贫尼是出家人,本不该说这等话。可这些师妹们平日与弟子一同习武修行,情同手足。师尊若担心有辱门规,贫尼愿辞去真传弟子之位,以赎今日之罪。”
话音未落,帐外又涌进来十余个峨眉派女弟子,皆是日间在野狼沟中侥幸未曾受伤或伤势较轻的。
她们在帐外听见静玄和周芷若求情,哪里还站得住,齐齐涌入帐中,扑通通跪了一地。
为首一个容长脸的年轻女弟子叩头道:“掌门师尊,弟子慧明,与静秋师姐同室修行七年。她如今躺在营帐里浑身滚烫,口吐黑血,弟子看着心里好生难受。求师尊允了杨师弟的法子罢!”
又一个身段丰腴的女弟子膝行几步,哭喊道:“师尊!弟子慧清,在烈火旗的火油中烧伤了后背,虽不致命,可弟子知道那些中了毒烟的师姐们伤得更重。弟子愿意替她们承受此苦,求师尊开恩!”
一时间帐中哭声震天,数十名峨眉女弟子跪满一地,纷纷磕头求情。
有的扯着灭绝师太的袍角不放,有的叩首叩得额头渗血,更有几个年幼的小弟子哇哇大哭,抱着静虚师姐的腿直喊“师姐不能死”。
灭绝师太立在人丛之中,环顾四望尽是跪地痛哭的门人,那张冷峻面孔上青一阵白一阵,双手在袖中攥得老紧。
她知道,自己只要一点头,峨眉派百年清誉便算毁了。
可她更知道,自己只要一摇头,今夜便会有七八条活生生的人命消逝在这荒山野岭。
这七八个弟子皆是二十上下的年纪,最小的静瑶只有十七岁,连受戒都未曾满一年。
她们从峨眉山跟随自己数千里西征,未曾死在光明顶的城下,反而死在明教伏击的火海毒烟之中……她身为掌门,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
长久沉默之后,灭绝师太缓缓闭上双眼。
两行清泪自那紧闭的眼睑下无声淌出,顺着冷硬的面颊滑落,滴在灰白僧袍的前襟上。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眸中已无半分犹疑,只剩决绝。
她拂袖转身,背对着满帐跪地的弟子,声音沙哑而低沉:“罢了……罢了。本座准了。但有三条规矩,须得一件不差地遵从:其一,施救之时须屏退闲杂人等,只留本座一人监看;其二,凡被施救者,苏醒之后不得向外人泄露今日之事;其三……”她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厉,“杨星,你给本座记牢了。今日之事,乃为救人而不得已为之,绝不掺杂半分私情。若你胆敢借此轻薄本门弟子,或是事后在外头胡言乱语,本座便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亲手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