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刚成为幽灵时,我就发现了这个诡异的现象,我和利德的痛觉是相通的。
他受伤,我能感觉到;我受伤,他也会感觉到。只是我很难受什么伤,所以这功能一直都是他在单方面向我输出。
平日他做实验时不小心割破手指、烫到手臂,我这边就会传来一阵阵刺痛,但都是小伤,忍一忍就过去了。
“利德又在干什么!嘶——”
话还没说完,右手手心又传来阵阵刺痛。那种细密的痛感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碎片扎入手心,一疼就是一片,疼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抖。
我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得去看看利德到底在干什么。平日实验失误而产生的伤对我而言尚可忍受,但现下利德不睡觉不弹钢琴在干什么?
反正我要弄明白利德到底在干什么才这么痛!
我冲出房间,向楼梯奔去。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全身上下就一阵恶寒。胸腹、手臂、手心同时传来了不同程度的疼痛,每一处疼痛都尖锐而清晰,像是有无数把刀同时刺入身体。
更可怕的是,这些疼痛都有一个共同点,那种异物刺入的冰冷感,像刀,也像玻璃,更像是无数细碎的玻璃渣嵌进了皮肉里。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楼梯上。
“利德……你这个混蛋……”
我咬着牙,一步一步向上走。
每走一级台阶,身上的疼痛就更剧烈一分。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些虚构的伤口在往外淌血,能感觉到血液顺着皮肤流下,温热而粘腻——可事实上我身上什么也没有,那些全是错觉,是利德的痛觉在通过某种诡异的方式传递给我。
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手背上。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肋骨下方传来一阵钝痛,不知道是哪里被伤到了,疼得我直不起腰。
二楼,三楼,四楼……
阁楼的楼梯在最顶层,狭窄而陡峭,只能容一人通过。
终于到了阁楼门口。
我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全身上下的疼痛让我几乎站不稳,只能靠着门框勉强维持平衡。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我一咬牙,猛地推开门。
“利德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干什么!发疯也要有个限度啊!”
红色。
满目红色。
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照亮了阁楼里的一切。那些月光原本是银白色的,此刻却被染成了诡异的红色。
利德的白衬衫已被鲜血染红,从领口到衣摆,几乎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地面上也到处是血。暗红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流淌,汇聚成一小滩,又顺着木板的缝隙渗下去。月光照在那些血迹上,反射出诡异的光泽。
因常年不见光而异常白皙的手腕上,血肉翻出,被割裂了数道长短不等的划口。最深的那一道几乎能看见下面的白骨,血珠正从那里一颗一颗地渗出,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地上。
连胸口也有伤。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的皮肤,那里同样有数道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
一只被打碎的玻璃瓶静静地化为碎片留在墙角。那原本应该是一只药瓶,此刻已经碎成无数片,碎片在月光下折射交织着光影以及血色。
另一部分碎片则成为了利德·霍尔伤害自己的帮凶。它们被利德紧紧地攥在手心,刺入了手掌。我能看见几片玻璃从指缝间露出来,尖端正对着外面,上面沾满了鲜红的血。
而那些尖锐处的鲜红无一不向我展示着它们造就了今夜的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那味道直冲鼻腔,像一只无形的手探进我的喉咙,胃部一阵抽搐。我强行咽下口水,压住想干呕的冲动,几乎是双腿发软地走近坐在地上的利德。
他听到动静,缓缓抬起头。
利德现下的神色堪称癫狂。他机械性地抬起手,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一起举到眼前,仔细调整着玻璃片的位置。
那些玻璃片嵌在他的手心,随着他手指的动作而移动,每一次移动都会带出更多的血。血顺着手腕流下,滴在他自己的脸上、身上、地上。
他流了很多血,有很多伤,可他却像感受不到痛苦般笑着。烟灰色的眼底如一滩混水,充斥着疯狂与极致的杀意。
那杀意不是对着我,而是对着他自己,对着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对着他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如此想着,只觉脊背发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比阁楼里的冷风更冷,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