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三皇子的那份"佳音",沈昭斟酌了整整一夜。
她没有应承,也没有回绝。回去的,只是一帖措辞极尽谦卑的谢笺,字里行间,全是一个深闺女子受宠若惊、却又不敢自专的惶惑——父亲远在江南,家中大事须得等他归来定夺;殿下垂青之意,沈昭铭感五内,唯有容她从长计议,再不敢辜负云云。
通篇没有一个准话,却把"我正动摇、正犹豫"六个字,写得满纸都是。
她要的,正是叫萧景烨觉着,这枚棋子已被他那一场倒春寒吓软了骨头,正一寸一寸地,往他掌心里挪。如此,这头猛虎才肯把爪子再收几日,给她腾出那凑齐三样铁证的工夫。
她也清楚,这点缓兵之计,至多骗得萧景烨三五日。那是个心思何等缜密的人,谢笺里那点欲拒还迎的虚意,他未必看不破;可只要他还存着将沈家收为己用的念想,便总会愿意再给她几分体面,多等上一等。她要的,正是这一等里的工夫。一场博弈到了这个地步,连"拖延"二字,都成了刀尖上借来的命。
谢笺送出去的第三日,回音却来得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那一日午后,青禾捧进来一只半旧的紫檀木匣,神色古怪:"姑娘,门上递进来的。送匣子的是个寻常脚夫,搁下就走,问他主家是谁,他只说东西到了,话也带到了,旁的一概不知。"
沈昭执卷的手一顿。
无名无姓,不落痕迹——这般行事的人,绝非寻常。她屏退了左右,亲手揭开那匣盖。
匣里没有金玉,只静静躺着一卷文书。
她取出展开,只看了头几行,那一向沉静如水的眸子,便骤然一缩。
那是一份誊抄的卷宗。抄录的,竟是三年前江南一桩早已结了案的旧事——某州常平仓"火耗"亏空,知州问斩,案子干净利落地了结了。寻常人看,不过是一桩寻常的贪墨小案。可沈昭一目十行扫下去,指尖却一点点沁出了凉意。
那亏空的数目、那"火耗"的去向、那经手转运的船帮名号——桩桩件件,竟与父亲此刻在江南苦苦追查的漕粮北运,是同一条暗道,同一批人手!这分明是三年前,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初次试水、小试牛刀的痕迹。当年办这案子的人,糊里糊涂把知州当替罪羊杀了结案,却不知自己离那通天的秘密,只差了一层窗户纸。
有人,把这层窗户纸,悄悄捅给了她。
这一卷旧案,于父亲的漕案而言,正是那"三样"里头,最难凑的一样——一条能把三年前与如今串成铁链、叫"漂没"假账彻底圆不回去的旁证。
父亲在江南查的,是这三年的漕粮去向;可那只手做这桩勾当,绝不是这三年才起的念。一桩滴水不漏的弥天大案,背后必有反复的试手、试错。三年前那一州的"火耗"亏空,便是它头一回伸出的爪子——只是当年办案的糊涂官,把知州当替罪羊一杀,反倒替那只手把首尾掩了个干净。这卷被人遗忘在故纸堆里的旧案,如今与父亲手里的新账两相一对,那"漂没"的谎,便再也编不圆了。送卷宗的人,显是早把父亲查到了哪一步、还缺哪一环,都算得明明白白。
是谁?
沈昭的目光,落回那匣底。匣中再无别物,只在那紫檀的内壁上,搁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棋子。
一枚……棋子。
她的呼吸,蓦地停了一瞬。
满帝京,能在与她对弈时落下这样一枚子、又能拿到裴党当年经手的旧案卷宗的人——除了那个一身月白、笑意温雅、立场却始终如雾的右相之子,再不作第二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