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銮驾,到底还是停在了那道洞开的栅栏门前。
萧崇被内侍扶下猎辇,原是兴致勃勃,要来瞧一瞧那应了祥瑞的白鹿。可当他抬起头,看清眼前那一片黑压压的营盘、那如林的刀枪、那堆得满仓的漕粮时,这位年迈的天子,脸上的笑意,一寸一寸地,僵住了。
"这是……"他的声音发着颤,"这是什么地方?"
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数千私兵伏在地上,不敢抬头;随驾的群臣,一个个面无人色。谁都看得出来,这绝非寻常的猎苑,这是一支私养的、足以倾覆社稷的,虎狼之师。
周缙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他到底是在刀头上滚了半辈子的人,只那一瞬的失态,便强自镇定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御前。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而恳切,"此处,乃是臣奉旨操练的一支精兵!前番江南漕运不靖、北境又有边患,臣恐京畿空虚,特选了卫戍中的精锐,在此秘密操演,以备不时之需。这粮,也是兵部拨下的军粮,臣怕路途遗失,才暂屯于此。陛下明鉴,臣一片护驾卫国之心,天日可表啊!"
这一番说辞,滴水不漏。养兵,说成是操练精兵;屯粮,说成是暂存军粮。若无确凿的铁证,单凭眼前这一幕,萧崇未必不会信他这位国舅几分。
御座之上,萧崇的眉头,果然松动了一瞬。
就在这时,随驾的群臣之中,一个清癯的身影,越众而出,撩袍跪下。
"陛下!臣,御史大夫沈砚,有本要奏!"
是沈砚。
萧崇看了他一眼。"沈卿,何事?"
"周缙所言,句句是谎!"沈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陛下,臣奉旨南下,彻查江南漕运亏空一案。臣查实,江南漕运,三年间,以漂没为名,亏空漕粮三百万石。这三百万石漕粮,并未沉江,而是被人改了航道,自海路北运——运到的,正是此处!"
他高举起手中那只上了三道锁的铁匣。
"臣这匣中,有漕运沿途船帮的假账、有经手关节的人证物证,桩桩件件,皆可与那仓中粮袋上的江南常平仓火漆官印,一一对验!周缙说这是兵部拨的军粮——那臣敢请陛下,传兵部的勘合文书来看一看,这三百万石军粮,兵部,可曾拨过一粒?!"
此言一出,周缙的瞳孔,骤然一缩。
萧崇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向周缙:"周缙,沈砚所奏,可是真的?这粮,究竟是何处来的?"
"陛下!这……这是血口喷人!"周缙强辩道,"沈砚与臣素有嫌隙,他这是挟私报复、构陷皇亲!这粮,分明是……"
"是不是血口喷人,"沈砚截断了他的话,向御前重重一叩首,"陛下一问便知。臣,还带来了一个活口。"
他侧过身,朝身后一招手。
人群之中,那个一直低着头、扮作杂役的精瘦汉子,被陆十一悄然护着,一步一步,走到了御前。他扑通跪下,浑身抖得像风里的落叶,可一双熬红的眼睛里,却燃着一股豁出去的、玉石俱焚的狠劲。
"小人吴七,"他叩首在地,声音嘶哑却清晰,"原是江南漕帮,管交卸的舵工!陛下,去岁腊月,小人亲眼看着,一船三万石的漕粮,在淮安外翻了船——可那粮根本没沉!是被周家的人,连夜改了航向,往北边运!小人那二十一个同船的弟兄,那账房一家五口,就因为知道了这桩事,全被周家,灭了口!小人这条命,是逃出来的!小人愿以性命作证,这西山囤的粮,就是江南运来的漕粮;这坞里养的兵,就是周缙拿这漕粮,喂出来的私兵啊——!"
字字泣血,声声诛心。
这一张活口,恰如一道烧红的烙铁,把"江南漕粮"与"西山私兵"这两截,死死地,焊在了一处。
漕案的铁证、粮上的官印、活口的指证——三样东西,在这一刻,于御前,轰然合龙。周缙那"操练精兵、暂存军粮"的滴水不漏的谎言,被这三样铁证,撕了个粉碎。
随驾的群臣,无不骇得面如土色。
人群之后,右相裴衍立在那里,一身紫袍纹丝不动,唯有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沈砚、在那只铁匣、在跪地泣血的吴七身上,缓缓掠过。没有人看得见,他那垂在袖中的手,正一点一点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