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馨殿的抄经,是有定规的。
每日卯时,贵女们便要净手焚香,于偏殿的长案前落座,各依分派,抄录《药师经》。这经文是为圣上的龙体祈福,半点马虎不得,抄成的经卷,每日酉时,要一并送到太后跟前,验看封存,待法事圆满之日,一同焚化祝祷。
沈昭抄得极用心。她的字,本就脱了闺阁的脂粉气,自有一股清峻的风骨,落在那素白的经笺上,端方而不失灵秀。掌事的姑姑验看时,几次都多看了两眼。
这份用心,落在冯念慈眼里,却成了刺。
入宫这几日,沈昭言行无可挑剔,那日偏殿里又当众折了她的颜面。冯念慈咽不下这口气,便起了歪心思。
这一日酉时,众人将抄好的经卷,依例交到掌事姑姑手中,登记封存。可当姑姑展开沈昭那一卷时,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沈姑娘,"姑姑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这经卷,是怎么回事?"
沈昭心下一动,上前一看,只见那卷《药师经》的末尾,竟有一行字,被人用浓墨,涂改得污浊不堪,更有一处,将"圣寿无疆"的"寿"字,生生写漏了。
为圣上祈福的经卷,污损涂改、又漏了"寿"字——这在最重谶纬忌讳的宫闱里,几乎可以扣上一顶"咒诅君上"的大罪。
殿内众贵女,皆是脸色一变。冯念慈站在一旁,垂着眼,唇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这卷经,分明不是臣女所抄。"沈昭神色不变,声音清冷。
"满殿的人都瞧着你抄了一日,如今出了纰漏,你倒说不是你抄的?"冯念慈终于忍不住,娇声开了口,"沈姑娘,这话,你也敢在太后娘娘跟前说么?"
掌事姑姑面色凝重。这事关圣上祈福,她做不得主,只得即刻,将那卷经,并几位贵女,一同带到了太后面前。
清馨殿正殿。太后捻着念珠,听掌事姑姑回禀了原委,又接过那卷污损的经卷,缓缓看了一遍。她那张慈和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沈昭,"太后抬起眼,淡淡道,"你有何话说?"
满殿寂静。冯念慈悄悄抬眼,只等着看沈昭如何在太后的雷霆之怒下,百口莫辩。
沈昭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敛衽一礼。
"回太后娘娘,这卷经,确非臣女亲笔。臣女,愿以三处为凭,请太后娘娘明鉴。"
"讲。"
"其一,"沈昭的声音,沉静而清晰,"臣女抄经,惯用松烟旧墨,墨色沉而泛青。太后娘娘请看这污损之处的墨,乌亮浮腻,是新研的油烟墨——这墨,根本不是臣女这几日所用的那一方。"
太后捻着念珠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向那卷经。
"其二,臣女生母姓苏,臣女自幼,便避讳母族尊长的名讳。家外祖,闺名上淑下仪,故臣女写淑字仪字,必缺末笔。太后娘娘可遣人,取臣女这几日所抄的经卷来比对——这污卷之上的仪字,却是整笔写就的。臣女,断不会写出这样一个,冲撞了外祖名讳的字来。"
此言一出,太后的眼中,精光微闪。
"其三,"沈昭顿了顿,直起身,目光清亮,"为圣上抄经祈福,是何等的体面与福分,臣女感念皇恩,日日抄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又怎会蠢到,在这寿字上,出这等天大的纰漏?太后娘娘明鉴——这卷经,是有人,存心要借它,害臣女一条性命。"
她不慌不忙,三言两语,从墨、从讳、从情理,层层剖开。那一桩看似坐实了的"罪证",竟被她拆解得,破绽百出。
太后静静地听着,听到那"避讳缺笔"一节时,那一直平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许的异色。
她当即命人,取来沈昭这几日所抄的几卷经文,又唤了两个识字的女官,当殿比对。
不多时,结果便出来了。沈昭历日所抄的经卷上,那一个个"仪"字,果然,无一例外,皆缺了末笔;而那卷污损的经文上的"仪"字,却是端端正正、一笔不缺。一笔之差,铁证如山。
满殿俱寂。
冯念慈脸上那点得意,早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煞白。她千算万算,算计了沈昭的字迹、算计了那"寿"字的忌讳,却怎么也算不到,沈昭竟会因着对亡母的那一点孺慕之思,在笔尖上,藏着这样一道,连她自己都不曾刻意为之的、天衣无缝的印记。
"太后娘娘——"冯念慈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声音发颤,"臣女……臣女不知情,臣女也是被人……"
"被人什么?"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块寒冰,压了下来,"哀家这清馨殿,是为圣上祈福的清净地。你们这些个,揣着各家的心思进来,倒把这祈福的经卷,当成了构陷同伴、争风吃醋的刀子。冯念慈,你可知道,你这一卷漏寿的经,若是当真混了过去、焚化祝祷了——这咒诅君上的大罪,是要砍头的。届时,担着这天大干系的,是哀家,是你冯家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