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生机是生机,眼下这火烧眉毛的危局,却要一步一步,拆解。
沈昭凝神,理出了三步。
第一步,稳住朝局。
眼下,裴党借着"逼死人命、激起民变"的由头,群起参劾,要的,是即刻召父亲回京问罪。父亲一旦被押解回京,落进裴党手里,便是人为刀俎。这第一步,便是要,死死拖住这"召回"二字。
她当即修书一封,走暗线,递与那位老御史,杜衡。
参劾父亲的奏本,皆是"风闻奏事",并无实据。她请杜衡,在朝上,据此顶上去——风闻之言,岂可定一位奉旨钦命的监赈大臣之罪?江南实情如何,当待监赈使的实据回奏,再行勘问。未审先召、未勘先罪,置朝廷法度于何地?
且,这群参来得这般齐、这般快,分明是有人,在京中等着泼这盆脏水。她要杜衡,把这一层"党同伐异、构陷钦使"的味道,也,不动声色地,点出来。
第二步,直送御前。
她要赶在朝局被裴党彻底带歪之前,将父亲手里那铁一般的物证,连同孟怀允杀人灭口的破绽,绕开通政司,直递到天子面前。这一步的暗线,她早已备下。
第三步,传讯父亲。
她连夜密书一封,遣人星夜南下,叮嘱父亲四件事——
一,保命要紧。孟怀允既敢杀陈仓夫,便未必不敢,对父亲下手。务必,多带人手,谨防意外。
二,死死护住那几样物证,人在证在。
三,暗查陈仓夫的死因,那"落水"里头,定有他杀的痕迹,留住,便是反杀孟怀允的铁证。
四,也是最要紧的——孟怀允放风说"激起民变",多半,是要自导自演,逼出一场乱子来,坐实父亲的罪。父亲务必,安抚灾民,开仓放粮,把那将要被点燃的民怨,先一步,按下去。
"灾民怨的,从来不是查贪的父亲,"她落笔时,眸色沉沉,"是那个,饿死他们爹娘孩儿的孟怀允。这一点,只要父亲把粮,真真切切,放到灾民手里——孟怀允想嫁祸的那把火,便烧不起来。"
写到此处,她笔尖一顿,又添了一句。
孟怀允既敢杀陈仓夫,这"杀人灭口"四个字,他往后,便会越用越顺手。父亲身边但凡还有一个肯说真话的,都得护住、都得藏好。一个证人没了,要紧的,是别叫第二个、第三个,再步陈仓夫的后尘。证人比铁证更难得——账册烧了能再查,人死了,可就再开不了口了。
她想起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老仓夫,想起他说"老汉这双眼睛里见过的事,都给大人作证"。那样一个肯把性命押上来的人,因她一句轻率的笃定,枉送了。
指尖,又是一凉。
这一回,她说什么,也不能再错了。错一次,搭进去的,是陈仓夫;再错一次,赔上的,便是她父亲一条性命。
三步落定,沈昭搁下笔。
满室烛影里,她那张脸,沉静如水,可那双眼睛里,已重新燃起了,一簇,淬了冰的火。
孟怀允,裴党。
你们要泼我父亲一身脏水,要借这江南的局,断我清流一臂——
那便看一看,这一盆脏水,最后,会泼回到谁的身上。
——
密信发出去的当日午后,朝上的消息,先回来了。
杜衡,到底是清流里数得着的硬骨头。
那老御史在朝上,须发戟张,当廷顶了回去:参劾沈砚的十数本奏章,无一不是"风闻""据传""或有",没一桩,拿得出实据。他厉声诘问那几个领头参劾的——尔等既未亲赴江南,那"逼死仓夫""民怨沸腾"之说,从何而来?是谁,这般快、这般齐地,把这些"风闻",一股脑,送到了诸位案头?
一句话,便把那"党同伐异、构陷钦使"的味道,戳到了明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