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花会回来的那一夜,沈昭没有歇息。
她屏退了青禾,独自在栖梧院的内室里,立了许久。临窗的妆台上,那只生母苏氏,留下的旧妆奁,静静地搁着,螺钿的匣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点着,眼前的棋局。
漕粮、私兵、外戚、谋逆——她,与父亲已经,摸到了那头,巨兽的皮毛。可越是往深里,去她心里那一片,赖以凭仗的前世记忆,便越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这一世她改的太多了。前世,并没有什么漕案,并没有什么三皇子的赏花会。她,像一个蒙了眼的人,正一步一步,走进一片从未踏足过的黑雾里。
她需要一盏,灯。
一盏能照见,那黑雾深处的灯。
沈昭的目光,缓缓落在那只妆奁上。
——母亲。
那个在她三岁那年,便撒手人寰的女子。
沈昭对母亲的记忆,浅得可怜。只剩,零星几个断片——一缕,清苦的药香;一只温软的手,覆在她眉心,那点花钿上;一阕,半懂不懂的江南小调,在某个雨夜,轻轻地哼着。
便是前世到死她也没能,把母亲的那张,脸想完整。在这深宅里,母亲于她,只是一个模糊的温柔的影子。
可这些年沈昭渐渐,看清了母亲,留下的这点,遗物里藏着的远不止,一段温柔。
那枚眉心的花钿。那本,批着"云麓旧事,付与流水"的诗集。还有——
那一封自还魂的头一日起,便凭空出现在她,锁屉里的旧信。
信封上是母亲的簪花小楷,四个字:阿昭,亲启。
这封信她藏了足足,一年多。
不是不想拆。是不敢。
那是她还魂归来,唯一一桩连她残缺的前世记忆里,都从不曾有过的异数。它,凭空而来像母亲隔着,生死幽冥特意留给她的一句,话。她总觉得那信里,藏着的是一桩,能掀翻她整个认知的惊天的秘密。
她一直在等。等自己,攒够了能扛得住那个,秘密的力气。
可今夜那一园,灼灼的牡丹,那一句静候佳音的最后通牒,却叫她再等不得了。
敌人已立在了门口。而她,赖以看路的那点,前世记忆到了这一步,已尽数作废。她,再没有从容,去等的余裕——这一封,母亲拼着性命留下的信,是她眼下唯一能攥住的一线,亮光。哪怕,那亮光照出来的是一个,比黑暗更叫人,胆寒的真相。
而今夜——
沈昭伸出手,打开妆奁从那最底层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封,已经微微泛黄的旧信。
指尖抚过那四个清隽的小字,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母亲若泉下有知,便与女儿一同看一看,这满盘的残局,罢。
她就着烛火,缓缓拆开了,那一道封了,二十年的缄口。
信纸已脆。展开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母亲的字娟秀却带着,一种病中的虚弱。一字一句,仿佛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