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陈远明请求过我。"
顾笙的脑子空了一瞬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吐不出完整的音节。"陈远明……来过这里?"
"来过。伊甸园核心建起来之前,他一个人走到这里,说想见我。"那个声音说,"他道歉。为了人类要做的事道歉。然后他问我,如果有一天,有一个人带着和他一样的心愿来这里,我愿不愿意帮她。"
"那个人……是我?"
"他没说名字。但他描述了一个能听见频率的人,一个能听懂大地说话的人,一个愿意把别人放在自己前面的人。"那个声音停了一下,那个停顿里似乎带着某种情绪,很淡,但顾笙感觉到了。"他描述那些的时候,声音里有一样东西,我在别的任何人身上都没有见过。后来从你的记忆里我学到了那个词——爱。"
顾笙的喉咙猛地发紧。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眨到眼眶发酸才停。她不想在那个古老得不知道多少万年的存在面前掉眼泪,但那句话来得太突然了,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她锁了很久的那扇门。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话。"她的声音哑了。
"他不想让你带着负担走。"那个声音说,"他希望你选你自己的路。"
顾笙闭了一下眼,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了回去。等她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重新稳了。"那我现在问你——沈渊明还活着,他还有后手。我要怎么做才能彻底了结?"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阵。洞穴里的光似乎暗了些,岩壁上的符号收敛了亮度,像人垂下了眼帘。
"沈渊明不在联邦总部。"
顾笙皱眉:"什么?"
"伊甸园核心关掉之前,他把自己的意识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联邦科学院里没有人知道那个地方。他叫它方舟。"
"方舟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个声音说,"但陈远明留了一条路。去找赵明远。他手里有最后一份资料,里面记着方舟的坐标。"
赵明远。这个名字再一次撞进她耳朵里。陈远明的弟弟,在联邦科学院档案管理处做了十几年闲职、所有人提起他都说"哦那个闷葫芦"的人。他手里不仅有备份资料,还有方舟的坐标?
"赵明远知道自己拿着什么吗?"
"知道一部分。"那个声音说,"但陈远明设了一道锁。只有当你站在赵明远面前,说出一段特定的暗语,他才会把资料交给你。"
"什么暗语?"
"地脉之心已经苏醒,守望者在等待答案。"
顾笙在心里默念了三遍,把每个字都压进记忆里,确保不会忘掉。然后她抬起头,重新看向那座黑色的晶体塔。塔身内部的暗金色光芒依然在缓缓流动,一圈一圈地攀上去又降下来,像一条永不停息的河,背负着亿万年积攒的东西往看不见的远方流去。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那个声音说,"我只是把陈远明托我转交的东西交到你手上。现在你该走了。你的同伴正往联邦总部去,她们在等你。"
顾笙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个幽蓝色的光点。它还在那里,安静地悬着,不晃不灭。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她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洞穴里有微风拂过来,带起她额前碎发,凉凉的,轻轻拂过去,像一只不具形态的手。
"如果你真的懂了地脉之心的意思。也许。"
顾笙没有再问。她转过身,朝着洞穴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实,没有迟疑。
她从裂谷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地平线的夹缝里渗出来,把废土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剥出来——远处的山脊线、近处的碎石堆、脚下被风蚀得光秃秃的岩面,全都慢慢染上了一层淡青色的晨光。她站在裂谷边缘,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灌进肺里,把里面残余的潮气冲散了。
一夜之间,那些信息像石头一块一块压进她脑子里。上一个文明的覆灭,守望者的来历,陈远明提前十几年铺好的路,沈渊明藏在暗处的"方舟"——每一件都很重,重到她觉得自己的颈椎都快要撑不住了。
但眼下没有停下来慢慢消化的时间。她要做的事很清楚:去联邦总部,找赵明远,拿到方舟的坐标。然后了结这一切。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往联邦总部那边迈开了步子。晨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掀动她沾满灰尘的衣摆和乱糟糟的短发。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一根被反复锤打之后终于淬过火的铁条。
同一时刻,数十公里外的联邦总部外围,一座废弃的水塔顶上蹲着两个人。灰蒙蒙的晨光从她们背后漫上来,把两道影子长长地投向前方的废墟堆上。
陆凛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干涩发酸的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那座钢铁堡垒的轮廓上——灰黑色的外墙,层层叠叠的防御工事,顶端隐约可见的雷达天线在慢悠悠地旋转着。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
"等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被晨风卷走了,没有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塞进背包,翻身从水塔边缘滑下去,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只猫。苏晚跟着下来,两个人在晨雾中矮着身子,朝那座钢铁堡垒的方向无声地摸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