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笙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她停在门槛后面半步的位置,脚底踩着木地板和走廊金属地板的交界线,那个位置刚好够她看清楚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沈渊明坐着的转椅、墙上的显示屏、头顶的灯盘、两侧暖灰色的墙壁——所有她能扫到的东西都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内。她的右手没有拔枪,手指搁在枪柄上,指腹贴着金属纹路,那个姿态随时可以变成拔枪的动作。
沈渊明坐在那张转椅里。椅背往后调了一个角度,他靠着,姿态松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先从她脸上移到她握枪的手上,再从手上移回她脸上,那个速度很慢,不像是警觉,更像是在仔细地看她。
"你可以把枪收起来。"他说到语气不带情绪,像在劝人把外套脱了放在椅子上。"我跑不了,这座设施里现在就我一个活人。"
顾笙没有收。她盯着他的脸看。那张脸比她记忆中的老了很多,也瘦了很多。全息屏幕上能看到的面部特征在现实里变得更加具体了——眼角的纹路比他投影里显示的更深更密,下眼睑有轻微的浮肿,嘴角往下有一点松弛的垂度。她在他脸上寻找那些她在录像和资料里看惯了的锐利和从容,大部分都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底下的那层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她问。
"不算住。"沈渊明侧了一下头示意墙上那些显示屏,"意识在系统里泡着的时间更多。肉身留在这里,时不时接待一下像你这种访客。"
他的语气放松,像是在闲聊。但顾笙注意到他说"肉身留在这里"的时候,目光往下垂了一小截,很快又抬起来了。那个动作很小,但她看见了。他对自己现在的状态有些东西没说。
"你的意识在系统里,"顾笙重复了这句话,"那你现在跟我说话的,是肉身还是意识?"
沈渊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的角度不深,但他眼睛里有一层很浅的、像是对这个问题产生了兴趣的光。"反应很快。陈远明教出来的学生确实不一样。"他停了一下,"现在是肉身。如果我想用系统和你的意识对话,你走进这间房间的时候就已经进入连接状态了,不会有机会站在门口跟我说话。"
顾笙没有被他转移掉注意力。她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和沈渊明之间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她选的位置背靠实墙,两侧没有开口,视野覆盖了整间房间。这个位置她可以在他做出任何动作之前拔枪,也可以在他试图站起来之前后退。
"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她说。
"当然。"沈渊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你来杀我或者来关掉核心的备用系统本质上差别不大。"
"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不会因为你表现得这么坦然就放弃。"
"我从来没指望过你会放弃。"沈渊明说,"从你十六岁进科学院那天起我就在看你了。你的固执、你的执着、你那种一旦认定就不回头的劲——这些东西我看了很久,比你自己看到的可能还要清楚。"
他往前微微倾了一点,目光从从容变成了认真。"但我也想让知道一件事——备用系统不是为了重启潮汐,也不是为了继续控制地脉之心的力量。那套系统的真正用途是维持方舟的生命维持和我的意识连接。你关掉它,方舟在七十二小时之内会彻底断电。而我——会死。"
顾笙的手指在枪柄上停了一下。
她看着沈渊明。他脸上没有闪躲,没有那种人在撒谎时会出现的细微变化。他就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接受的事情。那种平静是一个人在面对死亡这件事上完成了某种自我和解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和解不是装出来的。
"你在向我求饶?"她问。
"不。"沈渊明摇头,"我在跟你说一个事实。你想动手可以随时动手,以你现在的距离和你的枪法,在你拔枪到扣扳机的这段时间里,我甚至来不及从椅子上站起来。但我想让你在动手之前先听完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沈渊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腹部,布满了老年斑和松弛的皮,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幅度很小,像某种神经性的无法控制的轻颤。他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关于你父母的事。完整的真相。"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掉了什么东西。顾笙感觉自己的胸腔内部有一块肌肉忽然收紧了。她没有说话,看着沈渊明,等他往下说。她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掌心贴着自己的大腿外侧。
"你父母不是我杀的。"沈渊明直视着她,"他们是自杀的。"
"你胡说。"顾笙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没有预料到那个声音会那么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被弹了一下。
"我没有胡说。"沈渊明的语气没变,音量也没变,像是不打算被她那一声尖锐的断裂影响节奏,"他们知道了地脉之心的真相之后来找过我,要求我停止伊甸园计划。我拒绝了。然后他们说要把所有研究数据公开,让全世界知道联邦科学院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