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缝补的日常(第2页)

林若雨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她视线的、烫着金边印着家徽的华丽邀请函,有些踉跄地穿过传送门。长发在动作间轻轻晃动,几缕发丝黏在了她因为搬运而微红的脸颊上。

“喏,‘人类勇者后援会’本月最新战果。”她一股脑将那堆芬芳扑鼻的硬纸卡堆在萧凝冰那张已经堪称灾难的办公桌空角,“春季月光诗会、七大贵族家族联合茶叙、王国骑士团新晋骑士授勋观礼……哦,还有这个,”她抽出最厚重、装饰最浮夸的一张,用指尖点了点上面一行夸张的花体字,“‘圣光慈佑拍卖夜’,特别注明‘希望勇者大人能亲自莅临,并展示光明神眷顾之圣物’,说白了就是想让我去当个活体招牌,以便拍出更好的价钱。”

萧凝冰则从桌下拿出一个用密法符文封好的深色木盒,推了过去。那张端正的脸上透着几分无奈:“这边也差不多。魔族长老会十二位长老的联名抗议书——正式反对在魔界推行‘充满人类懦弱气息的管理方式’,尤其针对《书写规范》和‘强制学习人类文字’这一条。措辞激烈,并附有……呃,各种族代表的传统签署方式。”

她打开木盒,取出里面那张硕大、粗糙的羊皮纸。纸上用深红到近乎黑色的墨水写满了龙飞凤舞的恶魔语,下方则按满了各式各样的印记:深紫色的爪印、灼烧出的焦痕、冰霜凝结的图案,甚至还有一小片疑似鳞片的东西黏在上面。

两人隔着堆满杂物的书桌对视了一眼——一位银发紫眸、气质慵懒的“光之勇者”,一位蓝发冰瞳、端正笔挺的“魔王陛下”。这场面若被任何不知情的外人看见,恐怕会导致认知彻底混乱,当场宕机。

“人类那边是不是压根没搞清楚状况,”萧凝冰拿起那张拍卖会邀请函,对着光看了看上面复杂的防伪水印,声音带着勇者惯有的严肃,“真正的、能把他们骨头都拆了的‘魔王’,现在每天不得不背诵人类王国错综复杂的贵族谱系和姻亲关系网,还得记住谁家和谁家是世仇。”

“而魔族的同胞,那些敬畏力量的战士们,大概也永远无法想象,”林若雨抖了抖那张气味混杂的抗议书,眸子里闪过一丝魔族的讥诮,“他们心中强大的、神秘的‘勇者’,此刻正在魔界最核心的殿堂里,起草《关于规范各级公务魔族正式场合着装与礼仪的暂行规定》,并且因为‘是否允许熔岩恶魔在室内穿戴全覆式铠甲’而头疼——这听起来更像人类那些迂腐官僚的烦恼。”

书房里突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发出的哼笑,从林若雨那边传来。几乎同时,萧凝冰的嘴角也向上弯了弯。

两声短暂的笑声很快消散在空气里。

林若雨先停下来,她歪着头,目光落在萧凝冰整理那些抗议书的手指上——那手指修长,稳定,指腹有长期握剑留下的薄茧。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掠过对方身上那件显然不合身的、过于宽大厚重的魔王正式袍服。

“喂。”她忽然开口。

萧凝冰抬眼,眼眸里带着疑问。

“袖子。”林若雨指了指对方垂落的右侧宽大袖口,“破了。大概是被什么尖锐的桌角,或者文件匣上的金属包边勾到了。”

萧凝冰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查看。在深黑底色绣着暗金魔纹的袍袖边缘,确实裂开了一道约两寸长的细缝,不显眼,但确确实实存在。她用手指将裂开的布料抚平,不太在意:“无妨,不是什么大问题。晚些时候让侍女取去缝补一下就好。”

“等你那群战战兢兢的侍女报给内务官,走完流程,怕是要到下个月了。我对魔族的办事效率一向持‘肯定’态度。”林若雨已经起身,走向书房内侧一个看似装饰用的储物高柜。她踮起脚,在柜子顶层摸索片刻,拿下一个巴掌大小、用暗色木头雕刻着简易花纹的小盒子。“坐下,脱了。给我。”

她走回窗边的光亮处,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排列着不同颜色的线卷、几根细针,甚至还有一小块用来磨针的细腻皮子。“让你顶着这张脸,穿着破袍子到处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魔界穷得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供不起陛下了,多影响国格。”

萧凝冰这次没再推辞。她干脆地脱下那件厚重的外袍,递给林若雨,自己只穿着里侧贴身的深色简洁衬衣,在窗边的扶手椅里坐下。午后经过魔界水晶窗过滤后变得朦胧的光线洒进来,她看着林若雨就着光,低头穿针引线的模样。

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乎垂到地面,被她有些粗暴地随手全拢到一侧肩头,然后从自己手腕上褪下一根朴素的深色发绳,三两下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她垂着眼,浓密的银色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捏着细针的指尖异常稳定,动作间,一丝极淡的暗影之力悄然缠绕在丝线上,让每一次穿刺都精准地穿过布料最恰当的经纬。

“你为什么会这个?”萧凝冰看着那流畅的动作,问出了早就有的疑惑。

“活得足够长,又没那么勤于打架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点亮一些奇怪的生活技能。”林若雨头也不抬,牙齿轻轻咬断一根黑色的线,“而且,魔界早几百年,高阶纺织物大多还是魔力编织的,产量低,坏了很难找到能完美修复的匠人。自己学着补,比等别人快得多——尤其是以前某些时期,合作对象还是那种打起架来完全不顾及装备损耗、动不动就深入各种极端环境、衣服破损率高得离谱的战斗狂人。”

萧凝冰怔了一下。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们还是宿敌(她自认为),每一次相遇都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厮杀的那些岁月里。似乎确实不止一次,在短暂休战的间隙,各自撤离战场后的边缘地带,远远瞥见过林若雨独自坐在废墟或是荒原的某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那时她只以为是对方在检查武器或恢复魔力,从未想过,那可能只是在……缝补被她的圣光灼出破洞的披风或战袍。

那时她觉得那是某种漫不经心的挑衅或侮辱。现在才隐约明白……

可能真的只是这位魔王嫌麻烦,且对属于自己的东西有种奇怪的、执着的修补欲。

“好了~”林若雨咬断最后一根线头,将袍子拎起来,对着光仔细检查。那道裂缝已经消失无踪,接缝处平整得仿佛从未破损,甚至,在她巧手之下,还用稍带光泽的暗紫色丝线,沿着原有的魔纹边缘,勾出了一道极其细微、只有在特定角度光线下才能察觉的装饰性蔓草暗纹,与原本的图案浑然一体。“试试。”

萧凝冰接过,重新穿上。袍袖的尺寸似乎也被微调过,不再那么空荡拖沓,袖口妥帖地贴合手腕。那道新增的暗纹在她抬手时,偶尔流转出一丝极淡的紫色幽光。

而在那幽光之下——袖口内侧,贴着腕骨的位置——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银色的。极淡。像袍子本身的丝线在某个角度反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那银色消失了。

“怎么了?”林若雨问。

“没事。”萧凝冰垂下眼,“谢谢。”

“不客气,举手之劳。”林若雨将针线盒盖好,放回原处。但她的目光很快飘向墙角武器架旁,那柄倚靠在墙边的、华丽得过分的“勇者佩剑”——那是“勇者”这个身份必须时刻展示在外的重要象征物。此刻,华丽的剑鞘上,明显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那把剑。入手颇沉。她握住剑柄,稍稍用力,“锃”的一声轻吟,拔出了一寸剑刃。

光滑如镜的剑身,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脸——属于魔王的、精致却带着几分邪气的面容——银发,紫眸,眼角的泪痣。以及,她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嫌弃表情。

“萧凝冰。”她转过身,将连鞘的剑递过去,语气里满是魔族的挑剔,“你以前到底是怎么保养你这把宝贝‘光誓’的?这把剑现在的状态,简直像从哪个废弃仓库的角落里挖出来的、埋了起码三百年的古董。剑刃钝得切不动柴火,顶多当个镜子用,护手处有氧化暗斑,附魔纹路也黯淡……你该不会自从身份互换后,就再也没碰过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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