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风宁,关外大乱。
董卓西迁长安之后,性情愈发暴戾癫狂,杀伐百官、屠戮士族、苛税万民,西凉军将士上行下效,在关中肆意劫掠、内讧不断。昔日尚且规整的西凉军体系,早已裂痕遍布、摇摇欲坠。
乱世泥潭,聪明人早已抽身。
贾诩,便是这乱世之中最懂自保、最善审时的人。
他身居董卓幕下许久,看透董贼残暴无度、刚愎自用,知晓此人逆天而行、尽失民心,败亡之日近在咫尺。若是继续滞留长安,待董卓覆灭之日,身为幕下谋士的他,必会被一并清算,沦为乱世牺牲品。
于是他不恋官位、不贪虚名,悄然挂印脱身,隐去姓名,孤身东出关中,一路避兵祸、避战乱,最终踏入安稳无争的豫州地界。
天下名士择主而栖,各路豪杰争相投奔袁、曹、孙三大势力,唯有贾诩逆流而行,避开所有热门诸侯,直奔颍川而来。
只因他一路耳闻,亲眼所见。
河北袁绍,空有大势却优柔寡断,麾下谋士相互倾轧、内斗不止,看似强盛,实则内耗严重、难成大业;南阳袁术,狂妄自大、固守嫡脉虚名,目中无人才、心中无万民,格局狭隘、不堪辅佐;曹操虽有雄才,却生性多疑、杀伐过重,待人多用术、少用诚,难容异类谋臣。
唯独颍川杨氏,截然不同。
稚主临世,不贪兵戈、不逐虚名,对内安民心、定士族、整吏治,对外周旋二袁、借力制衡,于乱世夹缝中生生守得一方净土。焚罪收族、恩威并施的手段,早已顺着流民之口,传遍中原各地。
贾诩深知,乱世之中,能控人心者,方能控天下。这颍川幼主,远比各路自诩英雄的诸侯,更值得一观。
贾诩入豫州的消息,第一时间被颍川情报网截获。
议事堂中,郭嘉听闻来人之名,眸中精光骤燃,当即快步出列,郑重拱手:“主公,此人来了。”
“贾诩,贾文和。”
徐庶闻声神色微肃:“此人擅绝境谋算、懂人心利弊、精通乱世自保之术,算无遗策、步步万全,只是手段偏阴,世人皆称毒士。”
荀彧轻声补充:“纵观天下谋士,有人善理政,有人善奇谋,有人善军略,唯独文和先生,善乱中求生、死局翻盘、借力破局。我颍川如今内政、军略、外交皆备,唯独缺一位可挡绝境、化解阴诡危局的谋臣。”
众人皆知贾诩之才,却也皆知世人对他的偏见。
这些时日,袁绍、袁术、曹操三方皆听闻贾诩东出,纷纷遣人奔赴豫州招揽。可三方使者皆是同一副姿态:敬其才、防其谋、用其术、疑其人。
诸侯们想要贾诩的绝境奇谋,却忌惮他的阴狠手段,惧怕他利己自保的本心,无人敢真心接纳、全然信任。
面对各路厚礼辟书,贾诩尽数婉言回绝。
他要的从不是高官厚禄、富贵荣华,而是一位懂他、容他、信他、敢用他的明主。
乱世之人,人人骂他毒士,人人惧他算计,却无人问他为何善用险招、极致自保。
只因乱世无义、诸侯无德、人心险恶,不懂自保者,早已埋骨荒丘、尸骨无存。
杨清沅起身,淡淡开口,一语道破贾诩半生本心:“世人惧其毒,不知其毒非害世,乃是乱世全身之术。”
“旁人容不得他利己,我容得。”
“乱世逐鹿,不光要会顺势崛起,更要会绝境求生。我颍川想要走远,少不了这一手兜底的谋算。”
话音落下,她直接定策:“备车,我亲往边境见他。”
众人皆惊。
贾诩只是一介漂泊无依的散士,无官无职无势力,寻常诸侯招揽,只需遣一介使者便可,从未有一方主公,亲自出城相迎。
可他们转瞬便懂了女主深意。
天下诸侯皆居高临下择人才,唯有杨清沅,俯身平视待人心。
边境驿亭,秋风萧瑟。
一身素色布衣的贾诩独坐亭中,身形清瘦、面容平和,看似温文儒雅,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沧桑与锐利。他看着关外满目疮痍、流民遍野,再望向关内颍川地界阡陌有序、炊烟袅袅,眼底不由得生出几分赞叹。
乱世之中,能守得一方安稳,已是难得;能治得一方富庶,更是旷世之才。
正当他暗自思忖之际,一行简朴车马缓缓行来,无仪仗、无喧哗、无铺张。
车帘轻挑,一名稚嫩幼女缓步下车,身姿纤细,素衣不染风尘,眼神却澄澈通透,洞彻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