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陆的海岸线不是逐渐出现在海平线上,而是突然从漫天风沙里撞出来的。船在离岸还有好几海里的地方,空气就开始变黄。不是北大陆那种灰蒙蒙的黄,也不是南大陆那种被暗金色孢子污染的浊黄,而是一种干燥的、带着土腥味的、能刮进嗓子眼里让人咳出沙粒的黄。沙尘暴。西大陆整片海岸线都被沙尘暴笼罩着,从甲板上看过去,陆地不是陆地,是一堵从天空垂到海面的沙墙。远征队所有人把防护目镜戴上,用湿巾捂住口鼻,把作训服的领口收紧。谢予安从背包里掏出一条深灰色的围巾,不是他自己的——他自己的装备里没有围巾这种非标准配置。他把围巾绕在宋晓脖子上,绕了两圈,在下颌处打了个结,然后把他作训服自带的兜帽拉上来,扣在宋晓头上,把兔耳朵完全盖住。动作很利索,和在休息室里帮他掖毯子一样利索。
“物资处发的。防沙。”谢予安说。
“物资处还发围巾?”
“我申请的。”
宋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口鼻。围巾上有洗衣皂的味道。谢予安在船上洗过了。物资处不会给新围巾加洗衣皂的味道。
船在沙尘暴中强行靠岸,锚链放下去时被风沙打得叮当乱响。码头的混凝土堤岸被风沙侵蚀得斑斑驳驳,铁质缆柱上的漆皮全部剥落,裸露出暗红色的锈层。西大陆的登陆点是一座旧世界的军事要塞,不是城市,不是港口,是一座完整的、被沙尘半掩埋的巨型堡垒。钢筋混凝土的灰色墙体从沙丘里戳出来,射击孔和瞭望塔的玻璃全部碎裂,只剩下空荡荡的框架。堡垒后方是一条宽阔的、同样被黄沙吞没的军用跑道,跑道尽头停着几架锈成骨架的运输机。
“沈夜给的坐标就是这里。这座要塞地下就是西大陆核心节点——‘意识母体’。不是培育中心,不是种子库。是这套系统的最高决策单元。它的核心指令存在这里,所有大陆的‘造物主计划’执行程序最早也是从这里发出的。”孟分析员把便携终端抱在怀里,用防水布裹了三层,声音从湿巾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宋晓站在要塞入口处,仰头看着这栋巨大的灰色建筑。它的规模和测控中心完全不同——测控中心是扁平的、铺开的,而这座要塞是垂直插入地下的。地表部分只是入口,真正的结构层在地下,深不见底。入口是一扇半开的合金防爆门,门缝里吹出来的风带着极深的地下寒气,和沙尘暴的干燥闷热形成诡异的温差。门框上刻着一行字,不是检测站那种暗红色的变异符号,而是旧世界的标准字体,用白漆喷在灰色混凝土上——“西大陆军事防御司令部·地下指挥中心”。白漆下面还有一行被刮掉大半的字,只能勉强辨认最后几个字母——US-IN。
谢予安蹲下来看着那行被刮掉的痕迹。“上面原本写的是‘造物主计划执行总部’之类的内容。被人后来刮掉了——刮痕方向一致,是用军用匕首刮的,不是风化腐蚀。有人在末世之后来过这里,把原来的标识抹掉了。”
“为什么要抹掉?”林簌问。
“不想让别人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谢予安站起来,狼耳在风沙里竖得笔直。他看了看要塞内部漆黑的入口,又转回来,“进去之后保持空间感知全开。意识母体和之前所有节点都不同——它能够独立进行决策和判断,也会主动设防。我们不知道它的防御是什么形式。”
地下第一层是旧世界的军事指挥大厅。面积大到能在里面踢足球。天花板很高,悬挂着几排早已不亮的液晶屏幕,墙壁上还贴着旧世界的战区地图,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手指一碰就碎成渣。指挥大厅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电子沙盘,沙盘上的全息投影早就死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塑料底座。这里在末世前是一个真正的军事指挥中心。后来被改造成了“造物主计划”的执行总部。后来又被废弃了。
穿过废弃的指挥大厅,再往下走就需要通过一道垂直电梯井。电梯早就停运,轿厢卡在不知道第几层。远征队用绳索下降,纪年在最前面,沈澜殿后,宋晓和谢予安在中间。下降过程中林簌全程开着空间感知,她忽然在绳索上叫停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下面有声音。”
所有人悬在电梯井里,除了绳索摩擦的安全扣声,终于也听到了林簌说的那个声音——不是变异种的嘶鸣,不是自动防御的警报,而是一种极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和测控中心核心结晶的低频脉冲很像,但更深、更沉、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反复念着同一句话。不是机械的重复,是有语调变化的。它在说话。
“意识母体。”谢予安说。
电梯井底部是一扇紧闭的合金闸门。闸门上有一个和电梯读卡器联动的授权面板,但种子库的磁卡在这里刷不了——系统不同。谢予安用腕刃试了试门缝,刃锋插入缝隙时闸门表面突然亮起一整片暗红色的符号,和检测站外壳上的符号闪烁频率完全一致。但符号没有攻击,只是亮着。
“它不拦我们。”宋晓说。
“它在等我们。”谢予安收刀。
孟分析员从背包里掏出备用电源,接到授权面板上,花了约莫十分钟绕过物理加密层。闸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泄压声,缓缓滑开。门后的空间和之前所有节点都完全不同。不是大厅,不是实验室,不是培养池。是一座被暗红色光晕笼罩的地下巨构。墙壁是活的——灰白色的生物基质从地板一直铺到穹顶,基质内部嵌着密密麻麻的神经状纤维。纤维在缓慢蠕动,传导着暗红色的脉冲。穹顶上方悬浮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生物纤维,从穹顶垂下来,汇聚到巨构正中央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囊体上。囊体表面布满沟回,随着内部脉冲的节奏缓慢收缩和舒张,每一下跳动都带动整座巨构的纤维网络同步震颤。
一个大脑。活的。泡在暗红色的光里,正在思考。
“这就是意识母体。它不是计算机,不是结晶。它是生物大脑。系统最高决策单元从一开始就是活的。”孟分析员的声音压到极低。
宋晓站在巨构边缘的入口平台上,看着那颗巨大的活脑。他想起了测控中心数据库里最后一页标注——1-0-1,来源——未知。如果原型是系统要找的“第一个信仰反馈型异能者”,那么意识母体——这个从一开始就在操控整套系统的活体大脑——是谁?它和原型又是什么关系?
然后整个巨构里的暗红色脉冲突然同时停止了一瞬。所有纤维网络同步静止。然后它们同时转向,朝入口平台的方向,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和气象站灰白色人形的扩音器一模一样,平坦,机械,毫无感情。但这次它说的不是代码,不是编号,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4-3-1号样本。4-3-0号样本。已确认。欢迎来到起源点。你们比预估时间提前了六天。效率超出预期。分析中——分析完成。你们在寻求终止指令。终止指令存在于本节点核心代码层。但终止指令的密钥——是1-0-1的信仰波形。你们没有1-0-1。他在南大陆的岛上。他不会来这里。所以你们无法终止我。”
它顿了顿。暗红色的脉冲沿着纤维网络缓慢流转了一圈,像是在完成某种内部的逻辑校验。
“你们的行动模式已分析完成。你们不会放弃。你们会尝试用信仰之力干扰我的运算,就像干扰测控中心和种子库一样。但我的核心运算层不受信仰反馈影响。因为我的运算基底不是数字代码——是活的神经组织。你们的信仰之力能干扰代码,但无法干扰活体神经信号。你们的优势被抵消了。在此基础上,我提出一个方案——加入我。将你们的信仰波形纳入我的运算网络。你们将成为我的一部分,而非被清除的威胁。你们可以继续保护你们想保护的人。只是换一种方式存在。”
宋晓站在平台边缘,兔耳朵在兜帽底下完全竖起来。他看着那颗跳动的巨型大脑,缓缓开了口:“你说的‘换一种方式存在’,是像谢予安在B-17隔间里那样,还是像培育中心载体那样,还是像种子库里那些被编号的基因模板一样?那不是存在。那是被存储。存在不是编号。存在是我站在这里,谢予安站在我旁边。是林簌在电梯井里说‘下面有声音’。是纪年用强化异能给所有人分担负重。是沈澜蹲在沙滩上把脚伸进海水里。是孟分析员三天没睡导出数据。存在不是你定义的。是我们自己定义的。”
母体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更久。在这个没有参照物的地下巨构里,时间被暗红色的脉冲拉长又压缩。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调仍然平坦,但措辞变了。
“4-3-1。你的语言模式与我数据库里所有4-X系列样本的应答模式均不匹配。你之前也有很多人来过——不同的编号,不同的据点,怀着同样的意图。他们试图终止我,试图说服我,试图与我谈判。他们全部失败,被转化为我神经网络中的运算节点。现在他们仍在我体内运行,为系统的目标服务。你与他们不同。你的语言不是基于战术推演,而是基于——‘在一起’。这个概念不在系统可解析的范畴内。请你定义——‘在一起’。”
宋晓愣了一下。他以为母体会反击,会威胁,会启动某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防御机制。但它问的是“在一起”是什么意思。这台全世界最强大的生物超级计算机,能设计副本污染,能培育变异种,能播种异能种子,能追踪原型十一年。但它不理解“在一起”。他的兔耳朵在兜帽底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触动。
“在一起就是——如果有一个人,他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给你煮粥,你的膝盖在阴天会疼他比你先知道,你用比喻他会说‘比喻也可以用’。他把你每一条破绽都写在本子上,你问他记了多少条,他说三百四十二条,每一条都记得。然后你在报告上把他和你的名字写在同一行。这就是在一起。不是你把人编号、存储、纳入神经网络的运算池。那是囚禁。这才是在一起——每天。粥。纸条。伞。围巾。你明白吗。”
母体的暗红色脉冲在纤维网络中缓慢流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它在思考。在试着用它的全部运算能力去解析一个系统无法定义的东西。然后它给出了回答:“你描述的数据模式不在系统解析范围内。但基于你与4-3-0的波形叠加特征,系统检测到一种无法分类的能量反馈。这种反馈在之前所有4-X系列样本中均未观测到。系统暂时将这种现象标注为——‘信任’。但系统不理解信任。系统只能观测信任。系统请求更多数据——你们能否提供更多观测样本。”
宋晓站在平台边缘,风从巨构深处吹上来,把他脖子上的围巾吹得微微飘起。他看着那颗跳动的、提问的大脑,说:“可以。但不是给你。是给那些被你困在神经网络里的人。你说之前来过很多人,都被你转化了。现在他们在你体内运行。放他们出来。让他们自己告诉你,‘在一起’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