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莫广场12号在那年夏天格外阴冷。明明外面是八月的大太阳,阳光照在黑色的铁门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但那栋房子里的温度永远是冰的——不是那种冬天的冰,是那种从墙缝里往外渗的、带着霉味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腐烂的冰。
西里斯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吊灯,灯泡坏了一个,一直没修。他已经盯着那道裂缝看了不知道多久,从吃完早饭看到现在,也许两个小时,也许三个小时。他没有在数时间。他在等人。
安多米达说好了今天来的。她上次来家里做客的时候说,“西里斯,下个周末我来找你,我带你去翻倒巷,有家新开的店卖会咬人的魔法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小时候给他塞糖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没来。
西里斯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格里莫广场的街道空荡荡的,没有马车,没有人影,只有对面那排一模一样的黑色房子,和灰蒙蒙的天。他放下窗帘,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画像里的祖先们在打盹,没有人看他。他走下楼梯,一级一级,脚步很轻。
餐厅的门虚掩着。他听到了沃尔布加的声音,尖锐的、带着一种“我在宣判”的调子。
“……不配姓布莱克。从今天起,她不再是布莱克家的人。”西里斯的手指在门框上慢慢收紧。他推开门。沃尔布加站在挂毯前,手里握着魔杖。那面巨大的、绣着布莱克家族家谱的挂毯从天花板垂到地板,金色的线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她的魔杖杖尖还冒着烟——一缕细细的、蓝色的烟。挂毯上,安多米达的名字正在燃烧。不是被烧成了灰,是正在烧。蓝色的火焰从名字的第一个字母开始,沿着金线的边缘蔓延,把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地吞进去。
西里斯看着那个名字在火焰里扭曲、变形、消失。安多米达——安多——安——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焦黑的洞,边缘还在冒着细烟。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大到沃尔布加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黑,黑到像是两个无底的洞。
“她嫁给了泥巴种。”沃尔布加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不配姓布莱克。”
西里斯看着她,看着那面挂毯上还在冒烟的焦黑的洞。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声音,是血,是血在往头顶涌的声音。
“她比任何姓布莱克的人都配。”他说。
沃尔布加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看着西里斯,像是在看一件不合身的、应该被退回裁缝店的衣服。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像有人在敲棺材板。她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她抬起手。那一下很响。西里斯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耳朵里嗡嗡地响。他的脸颊开始发烫,不是疼,是那种被人扇了之后皮肤表面泛起的灼热。
“回你的房间。”沃尔布加的声音很平静。
西里斯没有动。
“回你的房间。”她又说了一遍。
西里斯抬起头看着她。他的左脸红了,但他的眼睛没有红。他看着沃尔布加那双黑色的、没有温度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跑,没有摔门,没有骂回去。他走了。一级一级走上楼梯,走过走廊,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橘红,从橘红变成了深蓝。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他的左脸还在发烫,但他没有去碰,像是不想去确认那一下真的发生了。
他想起安多米达。想起她教他骑扫帚的时候,他摔了,她笑他,然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拍掉他膝盖上的土。“西里斯,你以后一定会做大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她给他塞糖,从门缝里塞进来,每次都是柠檬雪宝,他最喜欢的口味。“西里斯,你别怕。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是他们唯一的儿子。”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我罩着你”的笃定。
现在她被烧掉了。从挂毯上,从家族里,从她的姓氏里。
西里斯从地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他拿出一张羊皮纸,一支羽毛笔。墨水没有干,但他写字的时候手在抖,字母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浓得化不开。
莱拉: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寄出去。她可能会让人拦下来。安多米达走了。我妈把她从挂毯上烧掉了,她直接离开了家。她是我最喜欢的堂姐,比我大四岁。小时候只有她愿意跟我玩。她教我骑扫帚,她带我去翻倒巷偷看黑魔法商店的橱窗,她在我被关禁闭的时候从门缝里给我塞糖。她说“西里斯,你以后一定会做大事”。现在她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姓,没有家,没有家族。我被关在房间里,什么都不能做。我不知道她在哪,不知道她有没有饭吃,不知道她有没有地方住。我想去找她。我出不去。西里斯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他没有猫头鹰,他的猫头鹰被沃尔布加关在房间里了。他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等一个能把它寄出去的时机。
那天晚上雷古勒斯来了。门被轻轻敲了三下,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西里斯没有动。门开了一条缝,雷古勒斯闪身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哥。”他的声音很小。西里斯靠在床头,看着他,没有说话。雷古勒斯走到床边,把纸包放在他手里。“柠檬雪宝。我藏了几个。她不知道。”西里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包。黄色的糖纸在烛光下微微反光,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了一路。
“安多米达的事,”雷古勒斯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我听到母亲说了。我很抱歉。”西里斯没有说话。他把纸包放在枕头旁边,看着雷古勒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雷古勒斯问。“知道什么?”“她谈恋爱的事。”
西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学校和莱拉一起看到的。”他看着雷古勒斯。“我没说。”
雷古勒斯看着他。“这样啊,我不知道。”
雷古勒斯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西里斯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包柠檬雪宝,糖纸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格里莫广场12号的走廊很长,煤气灯在墙上发出昏黄的光,把雷古勒斯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干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什么都没有。但他的脑子里全是西里斯的脸——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骂,什么都没有。那张脸比被扇了一巴掌还让他难受。
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他哥哥房间里的那道很像。他闭上眼睛。安多米达走了。他哥哥也被关起来了。家里少了两个人——不,是少了一个人,烧掉了一个。
雷古勒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家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人吃掉。
第二天早上,西里斯醒来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封信还在。他把它拿出来,又读了一遍,折好,塞进口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寄出去。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把它寄出去。他会把这些字寄给一个——他还没想好是谁,但一定会有的——一个人。
那封信是三天后才寄出去的。
西里斯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等了一个白天,又等了一个夜晚。沃尔布加把猫头鹰锁在阁楼里了,他没办法。第三天下午,雷古勒斯又来了。这次他没有带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灰扑扑的包裹。
“这是我的猫头鹰,”雷古勒斯把包裹放在床上,“她不知道我有一只。我藏在储物间里。”
西里斯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