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含混而稚嫩,像是刚从漫长噩梦中短暂挣脱。白仞没有回应,眼前最后一点微光也随之熄灭。
唐三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他的意识最初仍停留在混乱梦境中,只记得有人在黑暗里呼唤自己,让他从床上起来,赤脚走过冰冷村路。再之后,四周出现了许多无法看清形状的黑影,它们试图钻进他的身体,而一道灰黑刀光挡在了他与那些东西之间。
唐三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倒在身侧的白仞。
白仞的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浅色发丝散落在枯叶上,右手掌心遍布细小裂口,肩后衣物也被腐蚀出一道狭长破口。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灰白,像被某种极寒力量冻过。附近草木大面积枯萎,地面还留下数道被锋利武器切开的痕迹,可除此之外,再找不到任何敌人存在过的证据。
唐三慢慢坐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手仍抓着白仞的衣袖。
他将手松开,先探了探白仞的鼻息,又以两根手指按住颈侧。脉搏十分微弱,却仍在跳动。直到确认这一点,唐三一直紧绷的呼吸才稍微缓下来。
昨夜的画面并非完全模糊。
他记得白仞站在自己面前,记得那柄比白仞身体更高的长柄镰刀,也记得每一次刀光落下时,白仞都在将那些黑影从他身边逼退。至于白仞后来对残影说了什么,唐三只隐约记得几个断续的字句,无法完整拼凑,却足以让他知道,那些黑影似乎与一个尚未发生的未来有关。
至少此刻,他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白仞本可以不来。
他可以留在老杰克家中,将梦境当成一次普通异常,也可以在察觉危险后返回村里寻找大人。可白仞最终一个人走进树林,用一件连自身都无法承受的武魂挡在了唐三面前。
唐三试着将白仞扶起来,却在用力时发现对方的身体比想象中更沉。两人年纪相近,即使玄天功令唐三比普通孩子拥有更强的力气,也很难将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人独自背回村里。他刚把白仞的手臂搭到肩上,林外便传来了踩过枯枝的声音。
唐三立即回头。
唐昊从树后走出,身上仍带着未散的酒气,那件破旧外衣随意披在肩上,眼中却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昏沉。他回家时便看见敞开的木门与一路延伸向树林的脚印。唐三的脚印很浅,另一串更小的鞋印则始终跟在后面,直到树林深处才变得凌乱。
唐昊先看了一眼唐三赤裸的双脚,确认儿子没有受到致命伤,随后才将视线落到昏迷的白仞身上。
他对白仞的怀疑并非始于今日。
这个孩子来历过于干净。所谓远亲留下的信件没有任何能够继续查证的线索,那头近似淡金又逐渐转为银白的头发、异于同龄人的言行,以及偶尔显露出的战斗本能,都不像边远村庄中能够自然长大的孤儿。唐昊曾经怀疑,白仞或许与武魂殿有关,甚至可能是某个被秘密藏起来的孩子。只是白仞这些年始终没有接触外人,也没有表现出寻找武魂殿的意图,这份怀疑才被他暂时压下。
如今,那份疑虑重新浮了上来。
唐昊走到近前,先伸手检查白仞肩后的伤势,随后握住他没有受伤的手腕。白仞体内没有觉醒后的魂力波动,生命气息却虚弱得近乎枯竭,像是在极短时间内被强行抽走了几乎所有生命力。掌心残留着一缕极淡的灰黑气息,冰冷、纯粹,却与唐昊所知的任何武魂都不相同。
这股灰黑气息与唐昊所知的六翼天使毫无相似之处,却也不能因此排除武魂殿。那里拥有的武魂与秘法太多,眼前的异常没有替白仞洗清来历,只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怎么回事?”唐昊问。
唐三没有隐瞒自己在梦中被带出村庄的部分,也说了周围曾经出现许多黑影,是白仞挡在了自己前面。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提起那柄完整出现过的镰刀,也没有复述白仞对残影说过的话。
唐昊看了他一眼,显然察觉到了这点保留,却没有立刻追问。
他俯身将白仞从地上抱起。孩子的身体比正常情况下更轻,肩背却冷得异样,落入怀中时几乎感觉不到主动呼吸。唐昊用魂力护住白仞尚未彻底衰竭的心脉,脸色也随之沉了几分。
“他怎么样?”唐三站起身,目光仍落在白仞脸上。
“死不了。”唐昊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这几天醒不过来。”
唐三没有因为这句保证彻底放松。他弯腰捡起白仞掉在枯叶中的一只鞋,又将另一只从灌木边找回来,抱在怀里跟上父亲。
走出空地前,唐昊回头看了一眼周围枯败的草木。地面残留的刀痕并不深,却异常整齐,边缘没有普通兵刃斩过后的破裂,更像其中一部分生机被直接从原处抹去。泥土深处还藏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死气,在接触到唐昊探出的魂力后迅速缩入阴影。
唐昊没有继续探查。
他收回视线,抱着白仞朝村庄走去。天边的晨光逐渐越过树梢,将三人的影子拖在回村的小路上。白仞靠在唐昊臂间,右手仍旧微微蜷起,像是尚未从那柄已经消失的镰刀上松开。
唐三走在旁边,怀里抱着白仞沾满泥土的鞋。
快要走出树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风吹过那片空地,将几片枯叶从刀痕上掀开。树根下残留着几缕极淡的灰黑痕迹,既没有流动,也没有重新聚拢,在晨光靠近前便一点点沉入泥土,再看不出原本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