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灰色与蓝色彻底混杂,嘉陵关只剩下层层叠叠的黑白轮廓。白仞向前迈出一步,却忽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也想不起现实中的身体究竟身处何处。
他只知道必须阻止这些东西。可为什么要阻止,又要保护谁,答案开始变得越来越遥远。
一道残影从正面扑来,白仞本能抬起镰刀。刀锋斩落以前,他却突然看见那张原本空白的面孔上浮现出自己的脸,浅金色的长发被血浸透,双眼中却没有恨,只有一种几乎将灵魂烧尽的疲惫。
“你还想再经历一次吗?”那道残影握住镰刃,哪怕手掌被死亡力量一点点侵蚀,也没有松开,“他会再次靠近,会再次让你相信,最后也会再次站在所有毁灭的尽头。”
白仞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残影背后的唐三依旧面目模糊。白仞只记得那个人最后打败了自己,却无法想起在那之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死神封印将两人之间漫长的经历完整剥离,只留下结局孤零零地钉在记忆尽头。
“你会再次爱上他。”更多残影围拢过来,声音重新从四面八方响起,“你会再次失去一切,所以必须现在杀了他。”
白仞的手出现了极短的迟疑。
现实中的唐三正在吸收超过承受极限的人面魔蛛魂环,原本便重伤的身体随时可能崩溃。他甚至不需要真正挥下镰刀,只要撤回寂息,不再阻止毒素与魂力撕裂经脉,唐三就会死在自己的选择之下。
那不是白仞亲手杀死他,只是没有出手相救。
这个念头出现时,精神世界远处忽然裂开一道灰白缝隙。唐三现实中的身体透过缝隙映照进来,血雾仍在皮肤周围翻涌,肋下伤口不断扩大,背后骨骼也因外附魂骨的生长而顶起衣料。
死线从他的经脉、心脉与伤口中同时显现,彼此交错成一张越来越密集的网。每一条线都通向死亡,任何一道都足以让白仞顺势结束他的生命。
残影们同时停下攻击,像是在等待白仞做出选择。
白仞隔着精神世界望向唐三。记忆中的唐三仍然模糊,现实中的唐三却清晰得无法忽视——刚才蛛网从树冠落下时,是他先将白雪推开;人面魔蛛转向无法移动的白雪时,也是他拖着重伤的身体重新冲回来,将两个人一同从蛛腿下带走。
唐三从未真正确认白雪就是白仞,他只是看见同伴即将死去,所以回头。
“你们只记得他站在最后。”白仞缓慢开口,声音虽然已经十分虚弱,却让周围残影同时出现了短暂停顿,“却不记得他在走到那里以前,曾经做过什么。”
那道与白仞拥有相同面容的残影忽然收紧手指,灰黑火焰从眼中喷涌而出:“那些不重要。只要他活着,结局就不会改变。”
“所以你们不是千仞雪。”白仞望着她,终于明白自己一直面对的究竟是什么,“你们只是她死后留下的痛,只记得最坏的结果,也只会用恐惧替她作出选择。”
残影们像被这句话激怒,断翼同时扬起,灰黑气流瞬间淹没整个战场。白仞却没有再次挥动镰刀,而是闭上眼睛,将一直维持在自身灵魂深处的寂息彻底撤去。
现实中,盘坐在唐三身侧的白雪身体猛然一颤。
原本压制死亡残影的冰冷魂力全部从她体内离开,沿着左手与唐三之间的距离缓慢扩散。寂息不能治愈已经撕裂的经脉,也不能驱除人面魔蛛的毒,却将那些仍在进行的恶化同时拖慢。
唐三皮肤下继续渗出的血珠明显减少,逼近心脉的紫黑毒纹也像陷入黏稠沼泽,蔓延速度骤然变慢。魂环仍在体内暴烈冲撞,每一次却都被寂息拖出极短间隙,让唐三能够在下一波力量袭来以前重新稳住呼吸。
白仞把留给自己的最后一道防线交给了唐三。
精神世界中,灰黑潮水瞬间越过所有阻碍,成千上万道死亡残影同时涌入白仞身体。他的意识像被突然压入深海,胸口传来强烈窒息,现实中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彻底停止。
心跳变得极其微弱,右侧身体完全失去知觉,连左手扣住右腕的力量都开始松动。死神镰刀在现实中重新向唐三颈侧压去,刀锋带起的寒意已经割破皮肤,留下了一道极细血线。
白仞却没有把寂息收回,他任由所有残影进入自己。
精神世界中的嘉陵关在灰潮中彻底崩塌,城墙、天空与地面全部碎成无数暗金色尘埃。白仞也失去了身体轮廓,只剩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意识悬浮在无边黑暗中,而那些残影则沿着他的记忆不断向内侵蚀,试图用千仞雪死亡时最后的痛苦覆盖一切。
第一阵冲击到来时,白仞忘记了自己的年龄。
他以为自己仍站在嘉陵关上,背后六翼天使神装完整展开,唐三则站在对面,海神三叉戟上的蓝金光芒刺得他几乎无法睁眼。他握紧死神镰刀,刀锋却在下一刻变成天使圣剑,本能地朝那道身影斩去。
就在剑锋即将落下时,一根褪色红绳忽然从黑暗中飘过。白仞看见小舞坐在诺丁学院的床边,气鼓鼓地要求两个哥哥谁都不准把她丢下;又看见唐三低着头,把那根红绳一点点系到袖箭附近,认真得仿佛正在完成某种重要的承诺。
幻象因此出现裂痕。
第二阵冲击紧随而至,白仞忘记了史莱克学院,也忘记了白雪这个身份。他只知道自己曾经是千仞雪,是武魂殿少主,是六翼天使神位的继承者,至于后来为什么会以另一副容貌活着,记忆中只剩一片空白。
黑暗中却忽然传来奥斯卡懒洋洋的抱怨声。那个银发少年一边嫌弃白仞总是把自己弄得半死,一边把恢复香肠强行塞进他手里;马红俊则在旁边笑得毫无形象,下一刻又因为说错话被白仞冷冷瞪得闭上嘴。戴沐白在战斗中毫不犹豫把后背交给他,朱竹清不动声色地站到他右侧,宁荣荣则在第一次真正低头道歉时,眼中带着不服输却已经学会收敛的倔强。
这些记忆不属于千仞雪死去以前。
它们属于白仞重新活过来的这辈子。
第三阵冲击降临时,白仞连自己的名字都忘记了。
他不再知道自己是千仞雪还是白仞,也想不起为什么要保护唐三,只剩“杀了他”三个字在黑暗中不断回响。死神镰刀重新出现在掌中,现实中的刀锋也随之又向唐三压下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