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尚未完全亮起,唐三便按照多年习惯从修炼中醒来。
他简单整理衣物,推开房门准备前往屋顶修炼紫极魔瞳,刚走出几步,便听见旁边另一间宿舍的门也轻轻响了一声。白仞从房中走出,身上只穿着方便活动的浅色修炼服,长发没有像白雪时期那样复杂束起,只用一根发带松松拢在身后。
清晨微冷的风吹动银白发尾,露出上半段柔和浅金。白仞的脸色已经比刚离开星斗大森林时好转不少,右手活动也基本恢复正常,只是精神力尚未完全补回,眼底仍带着一层很淡的疲惫。
唐三有些意外地停下脚步,问道:“你怎么也这么早起来?”
“准备去试试第四魂技。”白仞把宿舍门轻轻合上,避免吵醒仍在睡觉的奥斯卡,随后看向已经泛起微光的东方,“而且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这个点起来了。到了史莱克以后也习惯了,只是白雪身份下不方便让你发现,才一直避开你。”
唐三怔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这个习惯。
还在圣魂村和诺丁学院时,他每天清晨都会找一处高地修炼紫极魔瞳。白仞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会在同样的时间醒来,独自进行魂力训练。两个人未必修炼相同的东西,有时甚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却会在天色真正亮起以前,坐在一起看一会儿日出。
唐三一直以为,这个习惯早已随着白仞的失踪从三个人的生活中彻底消失。
可白仞依然在同一时刻醒来,依然选择天亮以前开始修炼,只是过去六年里一直刻意躲着他。那些被死亡、失踪与白雪身份强行切断的日常,原来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隔着六年重新出现在这个清晨。
唐三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
白仞察觉到他的沉默,刚准备询问,唐三却忽然向前走了一步,伸手将他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毫无预兆。
白仞身体在接触的一瞬间本能僵住,右手甚至已经下意识抬起。无论是千仞雪还是白仞,他都极少允许别人如此靠近,身体对于陌生触碰的排斥几乎已经成为本能,可真正意识到抱住自己的人是谁以后,那只原本准备推开的手却停在了半空。
唐三抱得很紧,却又刻意避开了白仞肩背尚未完全痊愈的伤处。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突然这样做,只把额头抵在白仞肩侧,呼吸里带着一种终于能够确认眼前的人真实存在的压抑。
星斗大森林里,小舞可以毫无顾忌地扑进白仞怀中,可唐三做不到。那时两个人都刚完成魂环吸收,伤势严重,周围又站着赵无极和其他伙伴,他甚至不知道白仞是否愿意接受自己的靠近,只能留在几步之外等待。
如今晨光未亮,学院里大部分人仍在熟睡,四周安静得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没有人看着,也没有任何事情需要唐三继续维持平静,他才终于允许自己真正抱住那个失而复得的人。
唐三身上还带着清晨微凉的温度,抱住他的手臂却十分稳定。白仞停在半空的右手慢慢落下,先是虚虚搭住他的肩侧,过了一息,才极轻地回抱了他一下。
“对不起。”白仞的声音落在唐三耳边,低得几乎与风声混在一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唐三没有立刻松开,过了片刻才慢慢退开。他看着白仞近在咫尺的脸,似乎想说不需要再道歉,最后却只是垂下眼睛,抬手解开自己左腕上的一根红绳。
那根红绳已经褪色,靠近中间的位置还留着修补过的线结。唐三把它从自己手腕上取下以后,拉过白仞的左手,将红绳系回他腕间。
他的动作很慢,像六年前第一次把红绳系在袖箭附近时一样认真。白仞低头看着唐三修长手指穿过绳结,没有阻止,也没有提醒这根红绳原本已经属于过去。
唐三系好最后一个结,指腹在红绳上轻轻压了一下。他直视白仞,声音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商量:“这次不要再弄丢了。”
白仞尚未回答,唐三又补了一句。他的目光比刚才更深,仿佛这句话不仅是在说一根红绳:“也不要再把其他人弄丢了。”
白仞看着腕间那道熟悉颜色,过了很久才轻轻收拢手指。他没有再作出过分郑重的保证,只回答:“不会了。”
两人没有继续停留,沿着熟悉的楼梯登上学院屋顶。
天边刚刚泛起一线浅白,村庄和学院仍笼罩在黎明前最昏暗的光线中。屋顶另一端已经坐着一道身影,那人背对着两人,身形算不上高大,肩背却挺得笔直,灰黑短发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唐三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是谁,脚步也随之加快:“老师。”
大师听见声音后转过身,原本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动。他正准备询问唐三的伤势,却忽然发现弟子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少年。
天色尚暗,大师一时无法看清少年的五官,只能看见他身形修长,长发从肩头垂落,在微弱晨光下呈现出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颜色。少年看上去大约十二岁,眉眼已经不再是幼童时期尚未长开的轮廓,肩线与身高也和六年前完全不同。
六岁的白仞精致得近乎脆弱,脸颊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柔和;如今站在唐三身边的少年却已经逐渐显出成年后应有的清峻,眉骨与鼻梁更加清晰,浅色眼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冷而安静,姿态间又带着一种难以被普通出身模仿的矜贵。
大师没有立即认出他。直到少年抬起左手,晨风吹开袖口,露出刚刚系回手腕的褪色红绳,大师的视线才骤然凝固。
他记得那根红绳。
六年前,三个孩子把它们当成某种不会分开的约定。唐三从森林回来时,带回的也只有被树枝勾住的完整红绳,没有白仞的脚印,更没有尸体。
大师的瞳孔狠狠一颤。他的目光从那根红绳移到少年浅金与银白交织的长发,又一点点落回那双仍然熟悉的浅色眼睛。理智告诉他,六年前已经被判定不可能生还的孩子不该出现在这里,可眼前所有细节又在共同指向一个他连梦里都不敢真正确认的答案。
“白仞?”大师开口时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掩饰的不确定。
白仞站在原地,胸口随着这两个字缓慢收紧。他已经在回程路上设想过与大师相见的场景,也准备了许多应该解释的话,可真正看见老师比记忆中更加疲惫的面容时,那些内容却全部失去了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重新叫出那个六年没有真正说出口的称呼:“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