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树林里没有照明魂导器,只有月光从枝叶间漏下,在地面留下细碎光影。大师一路没有说话,直到宿舍区的声音彻底听不见,才在一片安静湖水旁停下脚步。
唐三与白仞也随之停下。
大师背对他们站了很久,才说道:“你们今日应该已经看出来,我与二龙之间并不只是多年未见的朋友。”
唐三没有否认。“柳院长见到老师时,情绪很激动。”
白仞则安静等待后文。
大师望着湖面被月光照亮的水纹,语气比平时缓慢许多。“年轻时,我因为武魂变异,终生无法突破三十级,在家族中受尽嘲笑,最终离开蓝电霸王龙家族。后来,我遇到了弗兰德,又遇到了二龙。我们三人一同在大陆游历,因为武魂可以形成融合技,渐渐有了黄金铁三角的称号。”
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像是在整理那些多年不愿触碰的记忆。“弗兰德与我都喜欢二龙。后来她选择了我,我们原本已经决定成婚。可就在婚礼那天,我才知道她是我二叔流落在外的女儿。按照血缘,她是我的堂妹。”
唐三神情微变。白仞也终于明白,大师面对柳二龙时那种无法靠近、又无法真正移开视线的痛苦从何而来。
“我无法接受。”大师声音有些发涩,“我离开了她,也离开了弗兰德。从那以后,很多年没有再见。二龙一直在等,而我始终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她。”
他没有像讲述理论那样分析自己的选择,也没有试图证明当年离开是唯一正确的决定。短短几句话,已经足够让唐三与白仞理解那段关系为何会成为困住三个人多年的结。
湖边安静了很久。
唐三望着大师略显僵硬的背影,心中不由得思考,倘若自己处在相同位置,又会如何选择。
他过去从未认真想过爱情相关的感情。
前一世,他将所有精力放在唐门武学与暗器上,直至坠崖也没有真正亲近过任何人。来到这个世界以后,他最先拥有的是亲情。父亲、老师、小舞,还有后来重新回到身边的白仞,都是他愿意用性命保护的人。
可当他试图将大师与柳二龙的处境代入自己时,目光却下意识落到了白仞身上。
白仞站在他身侧,银白长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他似乎仍在思考大师刚才的话,没有察觉唐三的注视。
他们是兄弟。
白仞与小舞一样,都是唐三认定的家人。若小舞受伤,他会愤怒,会不惜代价保护她;当初小舞面对赵无极的攻击时,他也从未犹豫过要站到她前面。
可白仞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或许是因为那失踪的六年。
白仞第一次从他生命中消失时,没有留下解释,也没有给他寻找的方向。那六年像一道始终无法填平的空缺,即使如今白仞重新站在身边,一起晨练、战斗、吃饭,许多习惯都和小时候一样,某些东西却已经悄然改变。
唐三会比以前更在意白仞去了哪里,会留意他与谁说话,也会在他沉默时不断猜测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内容。白仞受伤时,他想保护的不只是对方的身体,还会产生一种近乎急躁的念头,想让白仞不再将自己隔绝在外。
想到小舞时,唐三先想起的总是她扑过来喊哥、把糖分给他的样子。他愿意护着她,也愿意看她以后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只要她平安自在便好。
可想到白仞时,那份心情却没有这样清楚。
他希望白仞留在身边,希望自己始终是白仞最先信任、最愿意依靠的人。看见奥斯卡能够凭借多年同住的经历轻易靠近白仞时,他会本能地注意;听见白仞说某些事情只能自己承担时,他也会产生无法忽视的不悦。
那不只是兄长对弟弟的保护。
若一定要形容,竟像是一种连唐三自己都不熟悉的占有。他不愿白仞再次消失,也不愿有一天,另一个人在白仞心中的位置超过自己。
可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唐三无法判断。他没有任何相关经验,也不知道这是否与大师口中的爱相似。白仞本就是他的弟弟,是与小舞一样重要的亲人,或许只是六年的失而复得,让他比过去更加无法容忍分离。
唐三最终没有继续深究。
至少现在,白仞就在他身边。
只要白仞能够一直留下,只要自己仍然是他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那便足够了。
白仞似乎终于感觉到他的视线,侧过脸问道:“大哥,你在看什么?”
唐三迎上那双金色眼睛,心中方才略显混乱的念头忽然平静下来。“没什么。只是在想老师的选择。”
大师转过身,看向两名弟子。“你们觉得,我当年做错了吗?”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思索片刻,才说道:“老师发现血缘关系以后无法接受,我不能替您判断对错。但您没有给柳院长一起作出决定的机会,便独自离开,这一点对她并不公平。”
大师神情微震。
白仞也开口说道:“您离开或许是为了避免她承受流言,也可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要求她陪您面对。但她究竟愿不愿意承担,应该由她自己决定。替别人选择看似是保护,有时只是让对方连挽留的机会都没有。”
大师沉默下来。
唐三听见白仞的话,心中微微一动。他想到白仞那六年的失踪,也想到对方如今仍然不肯完全说明的梦境。白仞似乎察觉他的想法,眼神短暂避开,重新落到湖面上。
“有些离开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白仞补充道,“但若有选择,至少应该让重要的人知道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