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拍卖中心前,接待少女先向三人递来白色面具。
面具只能遮住上半张脸,用料算不上贵重,却足以让不熟悉的人难以确认身份。唐三与小舞戴好以后都没有太大变化,而白仞因为拥有浅色渐变长发,即使遮住眉眼,在人群中依旧十分显眼。
接待少女多看了一眼,很快便重新维持好职业性的笑容,将三人带入拍卖中心。
整座会场呈圆形,中央是一座略高于地面的礼台,外围座椅按照红、黑、紫、黄、白五种颜色分区。越靠近礼台,代表竞拍者能够动用的资产越多,红色区域距离最近,白色则处于最外围。
三人只是凭借一件估价一千金魂币的拍品换来入场资格,自然只能坐进白色区域。
负责引路的少女将他们送到座位旁,弯腰说明每个座位扶手上的竞价按钮如何使用。她的衣着与外面的接待少女完全不同,白色短裙只能勉强遮住大腿,动作虽然训练有素,却看不出多少属于自己的情绪。
小舞等她离开以后皱起眉头,身体向白仞那边靠了一些,视线仍落在少女背影上:“这里的人为什么都穿成这样?她们也是魂师么?”
“不是所有人都是。”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三人循声转头,看见相邻座位上坐着一名中年人。他看上去四十岁左右,一身白色长袍没有任何多余装饰,黑发整齐披在背后,面容温和儒雅。在周围所有人都佩戴面具的情况下,唯有他完全没有遮掩身份。
中年人注意到三人的目光,抬手示意那名已经走远的服务少女,解释时语气如常:“她们大多从小便被拍卖场买下,接受统一培养。平时负责接待客人,若有贵宾愿意出足够高的价格,她们本身也可以成为拍品。”
小舞原本只是觉得衣着不妥,听完以后脸色顿时变了:“两大帝国不是禁止买卖人口么?”
“明面上确实禁止。”中年人将视线移回礼台,没有因为她的直接而不悦,“可只要有人愿意买,也有人有能力把交易写成另一种名目,规矩便很难约束所有人。”
白仞从中年人开口的第一句话起,便再没有注意礼台上的拍品。
宁风致比他记忆里年轻一些,眼角还没有后来那些不易察觉的细纹,说话时却仍是相同的节奏。每一句都不急着给出结论,先让听者看清问题,再留下足够思考的余地。
过去以雪清河身份生活的那些年里,宁风致一直是他的老师。
最初拜师当然带着目的。天斗太子成为七宝琉璃宗宗主的弟子,既能拉近与上三宗的关系,也能借宁风致在帝国贵族间的声望稳固位置。白仞曾经将每一次授课都视为布局中的一部分,记下宁风致所透露的宗门态度,也判断他对皇室各方的看法。
可时间久了,有些东西早已越过了最初的利用。
宁风致教过雪清河怎样在无法同时保全所有人时作出选择,也曾指出他处理贵族争端时看似温和、实际过于急切。太子府中那些摊开过无数次的帝国地图,以及茶水冷透后仍未结束的谈话,都并非只剩利益。
宁风致不知道自己教导的并不是真正的雪清河,那份信任从一开始便建立在谎言上。可老师给过的耐心、提醒与关怀,也不会因此全部变成虚假。
白仞重新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体几乎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他稍微坐直一些,没有在宁风致说完以前插话,等最后一个字落下后才开口:“拍卖场既然从小培养她们,即使有人现在把她们买下来放走,她们也未必知道该怎样生活。”
宁风致听见这句话,转过头看向他。
少年戴着面具,看不清完整眉眼,语气里也没有寻常少年初次接触黑暗面时的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件很难改变的事实。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急着否定,也没有急着替笼中人安排一个看似干净的结局,而是先看见了“放走以后该如何活下去”这个更麻烦的问题。
宁风致见过许多聪明少年。有人锋芒外露,有人急着证明自己,也有人在听见这种事时只剩愤怒。白仞却像是早已被迫学会,解决一件事以前,必须先承认它究竟有多难。
这种判断不太像十四岁的孩子。
“所以真正需要的,不只是打开笼子。”他观察白仞片刻,才接着说道,“还要给她们学习和重新选择的机会。否则所谓自由,不过是把人从一个无法反抗的地方,推到另一个没有能力活下去的地方。”
这番话与过去宁风致教导雪清河时并无太大不同。白仞垂下目光,没有让旧日习惯带出那声已经不属于自己的“老师”,只将手指缓慢收回袖中。
唐三坐在另一侧,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楚。他注意到白仞面对陌生中年人时,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视线便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
“你认识他?”唐三靠近一些,询问时将声音控制在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的范围。
“不认识。”白仞已经收好不该显露的情绪,给出的理由也完全来自眼前,“只是能在这里不戴面具,工作人员又没有阻止,身份应该不低。”
宁风致听见了这句判断,唇边浮起一点笑意,却没有主动说明身份。他同样看得出三人年纪不大,却都已拥有远超同龄人的魂力。尤其白仞身上的气息,即使他借助魂技观察,也只能确认已经进入魂宗层次,具体魂力却被某种特殊力量遮掩得不够清楚。
“年轻人能够观察环境是好事。”宁风致靠回座椅,目光从三人身上依次经过,“不过你们也不必太紧张。拍卖场虽然不算干净,至少在会场内还会遵守自己的规矩。”
小舞没有因为这句话真正放松,仍觉得周围那些服务少女的存在十分刺眼。她抱住白仞手臂,像是要从熟悉的人身上压下心中不适,又向宁风致追问:“真的没有人管么?”
宁风致没有用空泛的话敷衍,只轻轻摇头:“能够改变规则的人,未必认为这些事情需要改变。认为需要改变的人,又往往没有足够力量。”
小舞听得更加不高兴,却也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注意力转向礼台,脸上的笑意已经比刚进来时淡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