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内残留的魂力受到牵引,沿着地面汇向白仞所在的位置。左翼被封闭的神装限制,只能展开一半,浅金羽片间不时掠过暗红纹路;右翼却在灰黑气息中逐渐舒展,边缘隐约浮现出一层深色光晕。
白仞没有立即引导魂环落下。
血祭污染仍被锁在左臂神装之内,手指至肩侧都没有恢复知觉。每当寂灭双翼运转,左侧经脉便会传来细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封印不断撞击。他只能将大部分魂力集中在胸口与右翼,维持两侧本源不至于因此失衡。
第七魂环却没有停止凝聚。
它与此前出现的几枚魂环一样,并不需要猎杀魂兽。随着魂力突破,某段被封存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也开始松动。那股牵引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尚未真正开启,便已经令白仞心口传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
其中不只是神力与疼痛。
还有一份被封得极深、几乎已经与灵魂本身纠缠在一起的情感。
白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寂灭双翼。
静室里的声音迅速远去。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黑河旁。河面一片沉寂,水中同时映着六枚已经成形的魂环和五道灰色神纹。第七枚魂环悬在河流尽头,轮廓尚未完整,内部却不断透出金色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会让整条河流随之震动。
死神站在魂环旁。
层叠黑袍与河岸的阴影融为一体,兜帽下仍然没有能够辨认的面容。祂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刚刚触及魂环边缘,其中的金光便骤然向外扩散。
“这段记忆与此前不同。”死神的声音从黑河两岸同时传来,“它承载的情感远比你已经恢复的部分更加强烈。记忆开启以后,你会重新经历她当时看见、听见和感受到的一切。”
白仞望着魂环深处不断变化的金光:“包括当时的感情?”
“尤其是感情。”死神收回手,魂环却没有因此平静,“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无法分清,那份情感来自过去的千仞雪,还是现在的你。”
白仞沉默下来。
从此前恢复的记忆里,他已经看出千仞雪对唐三的关注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对手。
她以雪清河的身份数次接近唐三,主动提出招揽,也在遭到拒绝以后始终记得他的选择。以千仞雪的性格,被一个自己认可的人拒绝,自然会不甘。她想让唐三承认判断错误,想证明自己能够提供更高的位置与更广阔的道路,这些都符合她一贯的好胜。
只是那份不甘持续得太久了。
久到战争结束、神位破碎,甚至在她独自度过漫长余生以后,唐三仍然是最后留在记忆深处的人。
白仞曾经把这一切归结为胜负与执念。如今第七魂环中传来的牵引,却让那个解释变得不再完整。
死神没有催促,只在黑河另一侧静静等待。
白仞看了那枚不断震动的魂环片刻,最终收回视线。
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属于他曾经活过的那一生。继续将它封在灵魂深处,只会让过去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现在。
“开始吧。”
死神抬手按入金光。
黑河骤然被照亮。
撕裂般的疼痛最先从灵魂深处传来。那不是白仞现在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的伤势,而是一种更加完整、强大,也更加接近崩溃的神圣力量。金色液体包裹着身体,天使神力不断穿过骨骼与经脉,连灵魂都在其中被一次次拆开重塑。
白仞很快认出了这段记忆。
天使第九考。
千仞雪真正继承天使神位时所经历的最后一道考验。
神圣力量仍在冲击意识。千道流的身影曾经从光芒中出现,比比东也以另一种方式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执念。当那两道身影先后消散,金色空间却没有立即恢复空寂。
一声清越的琴音从远处传来。
那道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穿过了天使神力带来的痛楚。紧绷到极限的灵魂像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喘息,千仞雪下意识循声望去。
金色光雾向两侧散开。
一名青年坐在远处。
暗蓝色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背自然垂落。那双同样呈现深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是能够越过所有伪装与防备,直接看见她最不愿暴露的部分。青年身形修长,白色衣袍没有多余装饰,举手投足间却带着经年教养沉淀出的从容。
一张金色竖琴悬在他身前。
他抬起手,指腹从琴弦上轻轻拨过。清脆音节接连落下,很快汇成完整旋律,沿着金色空间一层层荡开,也浸入千仞雪已经接近破碎的灵魂。
那张面容,白仞已经熟悉得不需要辨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