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宇顺着那只满是老茧和血迹的手掌,缓缓抬起头,隔着沾满血点子的眼镜片,死死盯着这个男人的脸。
经历了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几分钟,看着地上那具被自己亲手绞碎的狼尸,晋宇清晰地感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某些属于地球法治社会心态,正在发生着一种不可逆转的、冰冷且坚硬的蜕变。
他没有再伪装自己的冷漠,而是慢慢伸出了自己同样沾满鲜血的右手,搭在历树清的掌心。
晋宇很清楚。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这两个来自同一片星空下的冷酷灵魂,都将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并肩战斗到最后一刻。
“啪。”
历树清手臂猛地一使劲,一把将晋宇从地上拉了起来。
然而,在身体站稳的刹那,晋宇却突然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眸里,冷冰冰地剜了历树清一眼:
“你是故意的。”
晋宇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依照历树清那足以一剑劈开狼王的强悍实力,他如果在开局阶段稍微照看一眼侧翼,这只孤狼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突破防线、逼近到火堆旁边。
被当场拆穿的历树清没有丝毫的尴尬。他只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极具痞气的无赖笑容:
“嘿。朋友,别这么看我。在这地方混,你总得学会自己适应的。下一次,扑向你的可能就不是畜生,而是活生生的人了。”
历树清看着眼前这个迅速恢复冷静、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得极其均匀的男人,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这几天的接触中,这位青年科学家永远是一副儒雅随和、极具学者风度的精英模样。但李树清现在确定了,晋宇骨子里,其实是一个极度冷漠、甚至理智到近乎残酷的人。
跟自己一模一样。
虽然自己平时表现得像个兵痞、或者以前变现得像个儒商,但他们这种人,骨子里最深处装的,全是对世界的审视与冷漠。
两个同样擅长计算、同样冷漠且理智拉满的人绑在一起,在这个混乱无序的异界……
“挺好的。”
历树清转过身去帮保罗包扎伤口,在背对晋宇的黑暗中,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看着地上这一头头体型庞大的恶狼,几名受伤的雇佣兵伤口虽然疼,但更多的却是狂热。
“头儿,这些狼皮毛色纯正,蕴含微弱的火属性魔力,带到公国的小镇上,至少能换几十个银币!还有这些狼牙,是制作低阶炼金箭矢和护身符的好材料啊!”保罗一边揉着胸口被抓裂的皮甲,一边惋惜地直叹气。
可惜,他们接下来还有好几天的丛林路程,伤兵满营,全靠现代登山包负重,根本没办法把这些沉重的战利品打包带上路。
历树清神色冷漠,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沉重花岗岩。他蹲下身,手起石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砰砰”几下,熟练地将几头死狼嘴里最尖锐的狼牙全部敲了下来。
他把狼牙扔进水盆里稍微冲洗了一下,抹掉血迹,随后塞进一个干净的现代防水分装袋里,转手递给了晋宇。
“你拿着,将来可能有用。”历树清淡淡道。
晋宇伸手接过,沉甸甸的一袋。在地球上,随着对野生动物保护力度的空前加大,想要收集这种纯天然的狼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这是蕴含异界特殊能量的变异狼牙。他推了推眼镜,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等下次面对张天瀚或者李明汉时,这袋东西能发挥出怎样的科学和商业价值。
保罗、山姆几个人实在舍不得放弃这些品相极佳的狼皮,几人一合计,还是忍着伤痛,咬牙动手把几匹狼的皮给活生生剥了下来。
晋宇在顶级医学实验室里见惯了人体组织的手术与解剖,按理说对血肉早已麻木。但此时在阴暗的原始丛林里,看着几个糙汉子满手鲜血、生撕兽皮的血腥画面,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还是让他的胃部泛起了一阵微微的不适。
更糟糕的是他自己。刚才用开山油锯绞杀恶狼时,半边身子都被喷涌的狼血浇透了,现在黏糊糊地黏在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恶臭。
身为一个骨子里极度自律且有轻微洁癖的人,晋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在想着是不是应该找个地方洗个澡,但现在四周黑灯瞎火,魔武森林的深夜危机四伏,根本没有条件。
他只能强忍着恶心,将最外面那件被血浸透的防雨冲锋衣脱掉,塞进垃圾袋,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换上。万幸,这件冲锋衣防水防渗透性能极佳,虽然外表骇人,但血迹并没有蔓延到里面的贴身衣物里。
至于保罗这群雇佣兵,身上的血迹早就司空见惯了,几人抹了一把脸,根本无所谓。甚至连帐篷里的两个小崽子,胆子也大得超乎想象,没有发出任何哭闹或恐惧的杂音。或许是在跟随流亡的这一路上,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太多次更加惨烈的血腥战斗,早就在恐惧中变得麻木了。
深夜的后半段,营地终于恢复了死寂。没有其他变异魔兽再来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