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第 1 章（第1页）

殷莫雨拖着那只二十四寸的墨绿色行李箱走出香港国际机场的时候，天上正飘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丝。他抬手摸了摸左眼上的眼罩，确认它还好好地贴着皮肤，才松了一口气。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从北京飞到香港，三个多小时的航程，他几乎没合过眼。邻座的中年男人一直在用粤语打电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他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音节跌跌撞撞地砸在耳膜上，砸得他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妈妈半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到了吗？钱够不够？酒店订好了吧？别到处乱跑，记得按时吃药。"他回了一个"嗯"字，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个笑脸表情。其实他根本没订酒店——来之前跟妈妈说的是"同学家"，实际上他在香港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他只是想逃。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砸了之后，妈妈看他的眼神就变得小心翼翼，像在看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他不想要那种眼神，于是他随便在地图上点了一个离北京最远的中国城市，买了张机票，就来了。

机场快线晃悠悠地把他送到九龙站，他拖着箱子走进地铁，跟着人流上了荃湾线。车厢里挤满了下班的人，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背着书包的学生、提着菜篮的阿婆，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地刷着手机。殷莫雨靠在门边的立柱上，从玻璃窗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右眼下面是熬夜留下的青灰色，左眼被黑色眼罩遮住，整个人看起来像个什么行为艺术家。其实他以前不戴眼罩的。高二那年车祸之后，左眼视力只剩下不到零点一，医生说恢复无望，他索性就用眼罩遮了起来。班里同学背后叫他"独眼龙"，他假装没听见。

他在佐敦站下了车，拖着箱子在弥敦道上走了十几分钟，终于在一栋旧式唐楼前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宾馆。前台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用蹩脚的普通话跟他说："单人间，三百八一晚，押金五百。"殷莫雨掏钱包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他的身份证不见了。他翻遍了背包的每一个夹层，把衣服全都抖出来摊在前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还是没有。金丝眼镜男不耐烦地敲了敲桌面："大陆身份证？没带的话要登记护照，或者回乡证。"殷莫雨愣了两秒，想起来自己压根没带护照，回乡证也放在北京家里的抽屉里。"我……我好像丢了。"他说。眼镜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又是个糊涂游客"，然后慢悠悠地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登记表："先填吧，押金多交两百，明天去补办临时证明。"

殷莫雨交了钱，拿了房卡，电梯吱吱呀呀地把他送到六楼。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空间，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他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扔，整个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发呆。丢了身份证意味着他可能回不去北京，或者至少得花好几天去中旅社补办，但他心里居然没有多着急。相反，有一种奇怪的轻松感——好像那个写着"北京市海淀区某某中学高三三班殷莫雨"的塑料卡片丢了，他就可以暂时不做殷莫雨了。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霓虹灯的红蓝光，在墙上投下妖冶的色块。他起身去洗澡，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冲下来，蒸腾起一团白雾。他闭着眼站在花洒下面，水顺着头发淌过脸颊，淌过左眼上的眼罩——那个眼罩是防水的，他特意买的。水声很大，大到他几乎听不见房间里手机的震动。等他擦着头发走出来，看见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已经响了快二十秒了。号码是189开头，归属地显示广东深圳。他皱了皱眉，没接。但对方显然不死心，电话挂断后又打了过来，在床头柜上震得嗡嗡作响，像只执拗的飞蛾。

"呵，还真是锲而不舍呢。"他接起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火气，"不买保险，不买车，穷逼一个啥也买不起。"他说完就想按挂断键，手指已经悬在红色图标上了，对面却传来一个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潮湿的尾音，像刚刚从雨里走进来。

"你身份证掉了，我也没有卖那玩意儿的想法。"

殷莫雨的手顿住了。浴室里的水蒸气还在往外涌，裹着沐浴露的栀子花香，和电话里那个声音混在一起，让他的脑子短路了两秒。"什么？"他问。

"身份证。殷莫雨是吧？我在佐敦道地铁口捡到的，刚准备走，看到上面照片跟你挺像——哦不对，上面照片就是你对吧。"对面那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尾音微微上扬，听起来像是在笑。"你头发是湿的，照片上是干的，但五官一样。"

殷莫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确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你在哪？"他环顾房间，这才发现自己的钱包里确实少了那张身份证。"我去找你吧？"

"也行，地铁口。我给你个联系方式，你加我微信吧。"

电话挂断后，殷莫雨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开微信，通过手机号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是张拍糊了的日落，橙红色洇开成一片。昵称叫"落秋迟"。他发了好友申请，对面秒通过，又发来一条消息：【佐敦道C出口，等你。】殷莫雨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才发现外面又下起了雨。雨水把弥敦道的柏油路洗得发亮，霓虹灯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他撑着宾馆借的黑色长柄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铁口走，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道谢。请人吃顿饭？或者买杯奶茶？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还剩一千多港币，应该够。

地铁口的自动扶梯正在往上运送乘客，殷莫雨逆着人流往下走，在闸机附近四处张望。他其实不太确定对方长什么样，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可能也是个学生。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落秋迟发来一条：【你在哪？我到十分钟了。】紧接着又是一张图片。殷莫雨点开，愣了一秒——那是一张自拍，画面里是一个男生，站在地铁口的立柱旁边，左耳戴着一颗银色耳钉，右手里攥着一张身份证。但让殷莫雨愣住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个人的眼睛。那是一种很淡的琥珀色，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像两颗被磨圆了的糖，透亮透亮的。他下意识回了一句：【旁边。】然后抬起头。

隔着三五米的距离，他看见立柱旁边站着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拿着手机低头看屏幕。殷莫雨走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刚好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不，殷莫雨只有一只眼，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他左眼的眼罩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又滑开了，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者好奇的表情。落秋迟把身份证递过来："喏，你的。"

殷莫雨接过身份证，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确认是自己的，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谢谢你。"他说。

"没事。"落秋迟把手揣进卫衣兜里，微微歪了下头，"你从哪过来的？这附近酒店？"

"嗯，就前面那栋唐楼。"殷莫雨指了个方向，"我白天刚落地，办入住的时候才发现身份证没了，慌得不行。"

"也难怪。"落秋迟笑了一下，"你照片上头发没这么长，我一开始还不敢确认，后来看你动态——哦没有，我没翻你朋友圈，就是加好友之后扫了一眼头像，你头像还是那张证件照吧？"

殷莫雨这才想起来，自己微信头像是三年前拍的证件照，那时候他还没戴眼罩，两只眼睛都是好的。他忽然觉得有点别扭，好像被人窥见了过去的自己。但落秋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看了看手表说："一点多了，你不回去睡觉？"

殷莫雨确实觉得累了，飞机上没睡，刚才又惊了一场，此刻腿肚子都是软的。但他看了看面前这个人——灰色的卫衣领口露出半截白色T恤的边，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左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颗很小的银珠子。这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地铁口捡了张身份证，等了快半小时，就为了还给一个素不相识的人。殷莫雨觉得自己就这么走了，好像有点过意不去。

"你饿不饿？"他听见自己问，"我请你吃个夜宵吧，附近有什么开着的店？"

落秋迟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瞳仁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你确定？现在这个点，只有麦当劳和七十一还开着。"

"麦当劳也行。"殷莫雨说，"走吧。"

他们沿着佐敦道往西走，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雾丝。落秋迟没有打伞，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帽檐滴着水珠。殷莫雨犹豫了一下，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落秋迟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脚步往他这边挪了挪。两个人挤在一把黑伞下面，肩膀偶尔碰到肩膀，隔着卫衣的布料传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麦当劳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夜归的人，一个趴在桌上睡觉的阿伯，两个穿着校服的情侣在角落窃窃私语。落秋迟点了两个汉堡和一杯热朱古力，殷莫雨要了一杯咖啡和一个苹果派。他们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窗上凝着一层水雾，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了印象派的画。

"你暑假过来玩？"落秋迟咬了一口汉堡，含含糊糊地问。

"嗯。"殷莫雨用吸管搅着咖啡，"算是……毕业旅行吧。"

"高三刚毕业？"

"你怎么知道？"

落秋迟指了指他的身份证——那张卡片还搁在桌子上。"你身份证上写着呢，2008年出生，今年刚好十八。"他咽下那口汉堡，喝了一口朱古力，嘴唇上沾了一圈褐色的沫子，他自己浑然不觉。"我也是今年毕业，不过我在这边上高中。"

殷莫雨盯着他嘴唇上那圈沫子看了两秒，犹豫要不要提醒他，但觉得说出来好像有点尴尬，于是假装没看见。"你报哪所大学？"他问。

"还没想好。"落秋迟耸耸肩，"可能去台湾，也可能去英国，看我爸妈怎么安排。你呢？"

"我……"殷莫雨顿住了。他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高考前三个月他几乎没怎么复习，每天窝在房间里画画——画窗外的树，画楼下遛狗的老头，画自己左眼里的那个黑洞。妈妈急得不行，给他请了好几个家教，都被他关在门外。班主任打电话来说"殷莫雨这孩子再不抓紧就废了"，妈妈在电话那头哭了。他听见了，但他假装没听见。"我报这边的高中。"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是刚才临时冒出来的，之前他根本没这个打算。但说出来之后，他居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落秋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更亮的光。"你认真的？"

"……算是吧。"殷莫雨低下头，假装专心喝咖啡。但其实咖啡已经凉了，苦得舌根发麻。"我还没办手续，也不一定收我。只是……有这么一个想法。"

落秋迟没接话。他安静地把剩下的汉堡吃完，把包装纸仔细地叠成一个小方块，然后用纸巾擦了擦手。"如果——"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如果你真的过来读高中，我可以带你去办手续。我舅在教育局，认识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