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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第1页)

殷莫雨第一天上学的时候,落秋迟没有陪他走到校门口。

"我学校在东边,你学校在西边,不顺路。"落秋迟站在庙街早市的蒸笼白汽里,一边往嘴里塞最后一个烧卖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自己去,拐过那个路口直走,第三个红绿灯左拐就到了。"

殷莫雨攥着书包带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落秋迟妈妈给装好的便当盒。他其实有点紧张,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落秋迟看了他一眼,咽下烧卖,从口袋里掏出那台银色傻瓜机对着他拍了一张,也不管早市上卖菜阿婆们好奇的目光。

"第一天上学拍照纪念。"落秋迟放下相机,嘴角的酒窝一现即逝,"去吧,下午放学我去接你。"

殷莫雨转过身往路口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落秋迟还在原地,正在被卖鱼蛋的阿姐拉住问什么,他侧着头用粤语回话,一只手还举着相机调整光圈。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在热腾腾的白汽里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殷莫雨转回头继续走,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眼的眼罩边缘——新换的黑色松紧带稳稳地贴着后脑勺,落秋迟昨晚帮他绑的,结打得很牢。

学校比那天来踩点的时候看起来更旧了一点。灰白色教学楼外墙的漆面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被晒了很久的黄,操场上的水泥地有几道裂纹,缝隙里长出细小的青苔。殷莫雨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教导主任是个矮胖的圆脸女人,姓郑,说话声音很洪亮,把他领到高三丙班的教室门口。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趴在桌上补觉的、有三五成群聊天说笑的、有在最后排偷偷吃早餐的。郑主任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用粤语喊了一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新同学,从北京来的。"郑主任用普通话说了一句,又转成粤语跟班里补了几句话。殷莫雨只勉强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和"北京"两个词,其他的完全是一串快速的、带着尾音上挑的音节,像一群鸟从头顶飞过去。

班里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在打量他——准确的说是打量他左眼的黑色眼罩。殷莫雨站在讲台旁边垂下视线,看见第一排有个女生正用笔杆戳旁边同桌的手臂,小声说着什么。后门边上几个男生挤在一起,其中一个个子特别高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玩手机。班主任——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国语比郑主任好一些——给他安排在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

殷莫雨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自己座位上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不同的方向黏在他后背上。有些好奇,有些只是随意扫过,有一道目光带着一种直愣愣的、毫不掩饰的探究,让他后颈的汗毛竖了一下。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桌肚里,侧头看向窗外。对面茶餐厅的大叔正在门口洗一大把葱,水龙头哗哗地冲着,绿叶在水流里翻卷着。他数着那根葱被洗了多少下,数到第十七下的时候,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用粤语讲了一篇文言文,殷莫雨一个字都听不懂。他只能盯着课本上那些熟悉的繁体字,靠猜来跟上进度。笔记本上他写了几行备注,字迹歪歪扭扭的,因为他一边听课一边走神,走神的时候脑子里在想落秋迟现在在做什么。落秋迟的学校在东边,听说是一所男校,穿着白色的制服衬衫和深蓝色长裤。殷莫雨想象了一下落秋迟穿制服的样子——那件灰色卫衣换成白衬衫,袖口会挽起来吗?领口的扣子会解开几颗?

他发现自己走神走得有点过分了,赶紧把注意力拉回课本上。但右眼扫过窗外的时候,对面茶餐厅的大叔已经洗完葱走进去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一下,慢慢地把水泥地洇出一小片深色。

课间的时候,那个个子很高的男生晃到了他座位旁边。殷莫雨抬头看他的脸——一张棱角分明的方脸,眉毛很浓,嘴角挂着一抹不太好定义的笑,头发是那种故意染的栗子色,鬓角推得很短。

"喂,新来的。"高个子男生用蹩脚的国语说,发音像含着一颗糖,"你那个眼罩,是潮流来的吗?"

殷莫雨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教室里的嘈杂声好像忽然小了一点,有几个人的目光又聚了过来。他把笔帽盖在圆珠笔上,慢慢地说:"不是潮流。车祸留下的。"

高个子男生"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旁边一个女生赶紧把他拽走了,一边拽一边用粤语说了句什么,语气带着明显的责备。高个子男生被拽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殷莫雨一眼,这次目光里没有那种探究的直愣,反而多了一点不好意思。

殷莫雨低下头继续写笔记,发现圆珠笔的出墨不太顺,在纸上划出几道断断续续的白痕。他甩了甩笔,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正想从笔袋里换一支,忽然听见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带着浓重粤语腔的普通话,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好像怕他听不懂似的。

"你用我这支。"

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把自己的笔推过来。圆珠笔是浅粉色的,笔夹上挂着一个熊猫挂件。女生是那种看起来很普通的香港女孩——肤色偏深,戴着圆框眼镜,校服裙摆被她自己改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小腿。"我叫阿琳,"她说,"坐你前面。你听不懂广东话的时候可以问我。"

"谢谢。"殷莫雨接过那支粉色圆珠笔,"我叫殷莫雨。"

"我知道,郑主任介绍过了。"阿琳转回身去,马尾辫扫了一下椅背。她的声音混在周围重新沸腾起来的嘈杂里,轻快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她递笔的那个动作——自然而然的,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让殷莫雨心里动了一下。原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盯着他的眼罩看。有些人只是递一支笔,然后转回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殷莫雨一个人坐在操场边那棵细叶榕树下的台阶上,打开便当盒。落秋迟妈妈给他装了豉汁排骨和炒菜心,还塞了一只卤鸡腿,便当盒盖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食饱"两个字——落秋迟的字迹,圆滚滚的,每个字都像在笑。他正低头啃鸡腿的时候,一颗石子滚到了他脚边。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黄毛站在三米外的篮球架旁边,正龇着牙冲他笑。那张脸有点眼熟——染得过分鲜艳的头发,花里胡哨的沙滩裤虽然换成了校服裤,但那股流里流气的劲儿一点没变——是期许,落秋迟那个表弟。

"你怎么在这儿?"殷莫雨含着鸡腿肉问,声音含混不清。

"我在这儿上学啊!"期许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也不管那上面有没有灰。"表嫂——不是,秋迟哥让我照顾你点。我高二,在三班,你被人欺负了来找我。"

殷莫雨被"表嫂"两个字呛了一下,赶紧嚼了两下把鸡腿咽下去。"你叫我什么?"

期许摆摆手,一副"哎呀不重要"的表情。"反正你要是被那个高佬烦了就跟我说,高佬是我班上的,我治他。他那人就是嘴贱,没什么恶意。"他顿了一下,用胳膊肘碰了碰殷莫雨,"你那眼罩秋迟哥帮你买的?"

"……他帮我换的带子。"

期许"喔"了一声,拖了很长的尾音,眼珠转了转,露出一副"我懂了我懂了"的表情。殷莫雨没有追问他在懂什么,埋头继续吃便当。期许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说:"我去打球了,有事叫一声,我耳朵好使。"然后大步流星地跑回篮球架下面,跳起来抢了一个篮板,落地的时候还朝他这边挥了挥手。殷莫雨看着那个黄毛在球场上窜来窜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虽然说话冒冒失失的,但意外地不惹人烦。

下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殷莫雨第一个走出了教室。他其实也没什么急事,但他的脚好像比他的脑子先做了决定——他想快点走出校门,想看到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靠在路边的灯柱上等他。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心跳得有点快,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走得太急了。

落秋迟果然在那里。灰色卫衣换成了一件白底蓝条纹的短袖衬衫,纽扣扣到第二颗,下面还是那条深色裤子,帆布袋斜挎在肩上。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下午四点钟的太阳照得轮廓分明,琥珀色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一根一根透明的细线。

"等多久了?"殷莫雨走过去。

落秋迟抬起头,手机锁屏暗下去。"刚到。第一天怎么样?"

殷莫雨想了想。"听不懂。"他说,"一个字都听不懂。老师讲什么我都靠猜的。不过有个女生借了我一支笔,叫阿琳。还有期许也在,他说他照顾我。"

落秋迟轻轻"啧"了一声。"期许那小子照顾你?他别给你惹麻烦就行。"他往前走了两步,然后侧过身看了殷莫雨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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