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混混的挑衅（第1页）

那些人是在周四放学后出现的。

唐心那天做值日，留下来擦黑板倒垃圾。林淼淼原本要等她一起回宿舍，被宣传部的学姐临时拽去画海报，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再三叮嘱她锁好门再走。唐心笑着把她推出门，说就倒个垃圾能出什么事。教学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磨蹭的学生，脚步声被空旷的长廊拉得很长很长。

她倒完垃圾回来，在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旁边被堵住了。

三个人。领头的那个穿一件黑色皮夹克，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模糊的刺青。他旁边站着一个染黄毛的瘦高个，手里转着一串钥匙，哗啦哗啦地响。后面还有一个戴棒球帽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三个人身上都没有穿校服，站立的姿势松散而流气，像三根歪插在墙角的铁钉。

唐心认出了领头的那个。上次在食堂，他的朋友端着餐盘从她身边经过，被椅子腿绊了一下，紫菜蛋花汤泼在她袖子上。当时他们反咬一口，说是她故意撞人，让她赔汤钱。她没赔。江辰在旁边冷冷地说了一句“自己摔的，怪别人”，那几个人看了江辰一眼，悻悻地走了。

现在他们又来了，在她独自一个人的时候。

“又见面了，大力女。”皮夹克把嘴里嚼的口香糖吐在地上，鞋底碾了碾，嘴角勾出一个让人不舒服的弧度，“上次那碗汤，你还没赔。今天我兄弟几个特意来找你结账。”

唐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自行车棚的铁栏杆，冰凉的触感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她的右手攥紧了书包带子，左手贴着裤缝，指尖微微发颤。她怕的不是和他们打架，她的力气足够把这几个人的胳膊拧到背后去。她怕的是自己控制不住力道。从小到大，每一次她用力过猛都会变成别人眼里的怪物。开学到现在她好不容易才让身边的人慢慢忘了“怪力女猩猩”这个外号，她不能在这里前功尽弃。

“那碗汤不是我弄洒的。”她把声音压得很平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是你们的朋友自己绊了一下。”

黄毛把钥匙收进掌心，往前走了一步。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轻蔑。“嘴还挺硬。行啊，不赔也行。听说你很能打，一掌能拍碎桌子。这样，你给我们兄弟几个一人买一条烟，这事就算了了。”

棒球帽在后面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闷住了。

唐心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她的手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没有钱。我也不会给你们买烟。请你们让开。”

“请？”皮夹克重复了这个字，和旁边的黄毛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种笑分明是觉得她可笑，“大力猩猩还会说请？”

他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唐心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清了他的动作，胳膊抬起的角度，手指张开的方向，如果按正常反应她只要侧身躲开顺手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就够了。可她没有躲。她闭上眼睛，把两只手死死地攥成拳头贴在腿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在克制，用尽全力在克制，怕自己一出手就会伤害到别人。

那只手没有碰到她的衣领。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握住了皮夹克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握得住整张试卷的从容，此刻扣在对方腕骨上，指节处绷出了青色的血管。江辰从唐心身后走出来，不疾不徐地把她挡在了身后。

他刚从图书馆出来，书包还单肩背着。白衬衫的袖口卷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站在唐心和三个混混之间，身形瘦削却纹丝不动，像一面突然立起来的墙。他把皮夹克的手腕往外一推，松开手。

“她说让你们让开。”

声音不高，语气冷淡而清晰。他身上还带着图书馆旧书纸张的气味，混着深秋傍晚凉丝丝的风，站在三个比他高半头的混混面前，姿态却不带半分退缩。

皮夹克被推得后退了半步，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小白脸吗？怎么，她是你女朋友？”

江辰没有回答。他把唐心往身后又挡了挡，用自己的身体把她和那三个人完全隔开。她没有看到他此刻的表情，只看到他挡在她前面的那个背影。白衬衫的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他的肩胛骨透过薄薄的布料显出两道清晰的轮廓。

“她上次没让你们赔清洗费，已经够客气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物理题，“现在走，我可以当没看见。”

黄毛把钥匙往地上一摔，发出刺耳的声响，往前走了一步。“你算老几？”

江辰没有后退。他偏过头看了唐心一眼。她站在他身后，两只手还攥成拳头贴在腿侧，指甲在掌心里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的眼眶已经红了，睫毛湿漉漉的，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他太熟悉的东西，拼命克制自己、拼命往后退、拼命把自己缩成更小一团的那种小心翼翼。

他把书包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他转回头，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静地迎上去。

“我不算老几。你们碰她，我就报警。”

皮夹克的脸色变了变。棒球帽在后面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皮夹克啐了一口，伸手指了指江辰的脸，又指了指唐心，嘴唇动了几下，丢下一句狠话。然后他踢了一脚地上的易拉罐，带着两个同伴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自行车棚重新安静下来。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队训练结束的哨声，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

江辰转过身。唐心站在原地，嘴唇在发抖，眼眶里蓄满了水，睫毛轻轻一颤就滚下来。她抬起手飞快地擦掉，声音又沙又哑。

“你干嘛来。万一他们动手怎么办，你根本打不过他们。”

江辰看着她。她的鼻尖红红的，手指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指节上沾着从掌心掐出来的血痕。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用自己的力气，她怕的不是他们，她怕的是自己。他把她的书包从地上捡起来递给她。

“走吧。送你回宿舍。”

唐心接过书包抱在怀里，跟在他身后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是怕他们。”

江辰停下脚步。

“我是怕我伤到他们。”她的声音更低了，“我的力气你知道的。上次在食堂，我只是拍了一下桌子就碎了。我怕我一动手，又会变成别人嘴里的怪物。”

江辰沉默了片刻。他走回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攥成拳头的右手掰开了。她的掌心里有四道深深的指甲印，有两道已经渗出了血丝。他低头看着那几道伤口，然后松开手。

“你不是怪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以后，这种人让我来处理。”

唐心抬起头，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梧桐树落光了叶子，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她把书包背好，踩着那片影子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