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奋不顾身（第1页）

铅球飞出去的那一瞬间，唐心听见了风声。

那不是普通的风。是铁球高速旋转时撕裂空气发出的闷响，沉甸甸地灌进耳朵里。她正站在领奖台旁边，花环还歪在头上，奖状被林淼淼拿在手里。周围的笑声和快门声还没停，那阵风就把所有声音都切断了。

她转头。铅球在空中划出一道灰黑色的弧线，偏离扇形落点，朝观众席飞去。那个方向站着几个背对赛场的学生，正在卷一条红色横幅，对身后飞来的铁球浑然不觉。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躲，椅子被撞倒，矿泉水瓶骨碌碌滚下看台。

唐心扔掉了手里的花环。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冲出去，运动服下摆被风掀起，马尾辫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二十米的距离她跑得飞快，快到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喉咙里断裂又接上。她冲到那几个学生面前，张开双臂把他们往后推，一掌推出去三个人踉跄着跌进观众席的折叠椅堆里。

铅球已经到了。她侧身，双手迎上去。铁球撞进掌心的瞬间，她整个人往后一震，鞋跟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沟。那股力道不是四公斤，是四公斤乘以高速旋转，是足以砸断骨头的冲击力。她的手腕往后折了一下，虎口像被烧红的铁棍碾过，剧痛从掌心炸开，沿着手臂一直窜到肩胛骨。

她接住了。她徒手接住了一颗失控的铅球。

铅球停在她双手之间，铁灰色的球面映着正午的日光。她的虎口处已经渗出血痕，边缘迅速泛起青紫色，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她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

全场死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然后她把铅球轻轻放在地上，铁球落在草地里发出一声闷响。

沉默被打破了。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同时爆发，比刚才她夺冠时更响更烈。有人从看台上站起来拼命鼓掌，有人拿手机对着她狂拍，高一三班的帐篷那边刘超站在椅子上把矿泉水瓶当喇叭吹。林淼淼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旁边的周婧把相机举起来又放下，镜头盖都忘了开。

唐心直起腰。周围的声音像隔着厚厚的水，嗡嗡地闷在耳膜外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在发抖，虎口处的血痕正在慢慢扩大，青紫色从边缘往手背蔓延。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能感觉到胸腔被撞得生疼。她确认了几个学生没有受伤之后转过身。

梧桐树下，江辰还站在原来的位置。他的脸色比铅球还灰。那双平时冷淡疏离的眼睛此刻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她刚才冲出去接铅球的影子。他握着保温杯的手垂在身侧，指尖用力到骨节发白。他想往前走，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他看见她站在草地上揉手腕，虎口的血痕清晰可见。他看见她呼吸还没平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见她抬头朝他看过来，还冲他做了一个想让他放心的表情。

他的心脏猛地缩成一团。刚才铅球飞向观众席的时候，他从头到尾都看见了。她推开学生，她迎上去，她接住那颗铁球。每一个画面都像慢镜头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冲过去把她拉回来，腿却像灌了铅。

唐心穿过人群朝他走过去，周围全是欢呼声和尖叫声。有人拍她肩膀，有人伸手想跟她击掌，她都没回应。她只是朝着梧桐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走过去，围栏在她面前被跨过，跑道被她踩在脚下。

她走到江辰面前。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在用什么力气压制着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右手腕。他的手在发抖，她感觉出来了。她感觉出来了。开学到现在，她第一次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握在她腕上的力道却重得像是怕她消失。

他低头看她的掌心。虎口处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青紫色的淤痕从虎口蔓延到手腕内侧，小指根部肿起来了。他拇指轻轻按在淤痕边缘，力道轻得像在触碰一片随时会碎掉的薄冰。

“你接它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心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它要砸到人了。”

“那你就用手去接。”他的声音在发抖，是他拼命压住的那种抖。他的指尖停在她虎口的血痕旁边不敢碰，他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铅球飞向观众席，她从领奖台上冲出去。万一没接住呢，万一砸中的是胸口呢，万一她被那股冲击力撞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水泥台阶上呢。那双手在钢琴上弹巴赫的手，在清晨五点揉面团的手，刚才徒手接住了一颗四公斤的铅球。这双手现在在他掌心里发抖，虎口裂了，淤青了，肿了。

唐心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情绪她以前从未见过，不是冷淡不是疏离不是隐忍。是后怕。是劫后余生。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她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指肿了，握不太紧，但她还是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我没事。”她把他的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把他的手放回他身侧，“我说了要保护你的。你当时站在那里。”

江辰愣住了。他站在梧桐树下，铅球飞向的是观众席另一端，离他还有很远。可她冲向铅球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他站在那里。她的意思是，因为他在人群里，所以她要保护所有人。有他的地方，所有人就包括他。

江辰没有再说话。他把保温杯塞进她没受伤的左手里，转身朝帐篷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她，声音被风吹过来时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语调：“过来上药。虎口的伤口要消毒。”

唐心端着保温杯跟上去。她低头看杯盖，杯盖边缘有一点水渍，是他刚才喝水时留下的。她把保温杯捧在手心里，加快了脚步。围栏外面，陆之昂已经从医务站跑过来，白大褂被风吹得翻卷。他远远看见唐心手掌上的血痕和江辰攥着她手腕的姿势，脚步忽然慢下来。他在人群边缘站了片刻，推了推眼镜，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他转身回了医务站，把碘伏和纱布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这些伤，他那个表弟大概想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