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随便聊了两句,唐念玄放下了手机,在黑暗里默默思索。这个所谓的徐清有问题。论坛里的这个帖子分明是“要天天开心”从别的地方转发来的,如果徐清在这个论坛有账号,那还用得着“要天天开心”转发呢?
他闭上眼,对五个小时后的行程定下了决心。
上午十点,A市,莲花公寓。
莲花公寓地处A市的老城区,是座有些年头的住宅区,楼房都不高,一般五六层,墙体似乎是新刷过一次漆,看不出斑驳的痕迹,那整齐划一的蓝色玻璃窗却像是一双老迈的眼睛那般暴露了莲花公寓的真实年龄。
门楼式入口没有门禁,他们直接往里走。只见两侧的树木郁郁葱葱,各个起码三人合抱般地粗。一路上老人和小孩随处可见,拎着马扎走走停停。小广场上的健身器材隔老远都看得出斑斑锈迹,还有只秋千的座板已不翼而飞,只剩两根粗重的铁链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他们直奔二单元二号楼,钻进阴冷低矮的门洞,沿着陡峭逼仄的楼梯一口气爬到四楼,终于来到那扇装着很新潮的电子锁的门前。
“咚咚——”唐念玄抬手敲了两下门,喘了口气,这才想起来有门铃,抬手又去按。
“嘎吱。”不等他按下门铃,门居然开了。
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面颊凹陷、双眼空洞的面容。
然后,只见那人干瘪起皮的嘴唇有气无力地开合几下,发出蚊子似的哼哼,得亏楼道里没有风,那声音才安然无恙地抵达唐念玄的耳朵。
他说:“救命,它们在——”
话没说完,人就昏倒过去。唐念玄一把揽住那把枯柴似的人,回头和林陌交换了个眼神。
“这……这看起来的确是徐清,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不时响起“咕噜咕噜”的滚轮声,忽远又忽近。住院部病房外,林陌坐在椅子上,看着一个熟悉的人影从楼梯口朝这边一路小跑而来。
“总算办完入院了。”唐念玄挥挥手上的单子,一屁股坐到林陌旁边。
他们把徐清送到急诊,经医生检查确认患有极度的营养不良,或许伴有轻度的神经衰弱,不过身体器官并无大碍,医生建议留院输两天液就可以了。
唐念玄有些发愁,他不知道要怎么通知徐清的父母。如果真如陈光明所说,在P市的老家还有一个徐清,那真是难以说清。
怎么说?我们至少有一方见鬼了?
他转向林陌,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不自觉的依赖:“你觉得哪个才是真正的徐清?”
林陌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唐念玄想了又想,略带迟疑地答道:“我更倾向于相信病房里躺着的这位,可是……连徐清的父母都没察觉出家里的徐清有异样……”
林陌的语气轻轻的却很果断,像是自带一张判决书:“那病房里这个就是真的。”
唐念玄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个得意却努力装作谦逊的的弧度:“为什么啊?你发现了什么关键判定依据吗?”
林陌直直望着前方:“相信自己相信的,就足够了。”
这句话把唐念玄讲懵了。对客观事实的判断怎麽能和主观臆断混为一谈呢?他没想到看似理智冷静的林大师,内里居然抱有这么个唯心的信念,一时有些诧异。
于是他又问:“万一我的判断错误呢?”
林陌说了句冷漠无情到极致的话:“误差总归是存在的。”
唐念玄的手不由得攥紧,脸上的笑意也渐渐褪去,声音有些发沉:“这可是事关人命的误差。”
林陌不为所动,语气是一贯的平稳:“但人的能力是有限的,最符合直觉的道路不一定是最正确的道路,但一定是最简化的道路,这总比那种弯弯绕绕、让人费尽心思、疲于奔命的道路强。”
他很少一口气讲这么长的句子,见他这么认真地回应自己,唐念玄不由得感到几分诡异地受宠若惊来,但他没有就此抛弃自己的质疑,无脑地改投林大师的门派与教条,静默片刻问道:“一个人的能力有限,但如果他拥有可靠的队友呢?”
林陌似乎没想到唐念玄会搬出“朋友”这招来,平淡如水的目光从病房门缓缓移向放在双腿的手,那双漂亮且神通广大的手似乎给了他灵感,思索几秒,他语气坚定:“依靠同伴,同样是基于对自己选择同伴能力的相信。”
这句话有些拗口,唐念玄一变脸,又换上平日那副没脸没皮的样子,扯着林大师的袖子,恳求他大发慈悲不要再绕圈子了,给他一句准话不好吗。
几乎是同一瞬间,林陌也敛起了那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戴上了那副冷冰冰的面具:“我又不认识徐清,怎么可能辨别的出来?”
的确有几分道理,唐念玄一时语塞,眼珠一转,又换了种问法:“那……里面那个不是鬼吧?”
“你说里面哪个?”林陌语气淡淡,却十分具有杀伤力。
“哪个?病房里不就躺着徐清一个……”他说着说着,意识到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发出灵魂的疑问:“这……这病房里究竟都有些什么妖魔鬼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