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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春(第2页)

“不过话说回来,”苏惊时将黑子落下,抬起头,看着阿柘,“你老家不就是北边的吗?这些事你比我清楚吧。”

阿柘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大人说的事,小的不懂。”

苏惊时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太清楚“不懂”这两个字的含义了——在吏部待了三年,他问过无数人无数问题,听到过无数句“不懂”。真正不懂的人说“不懂”,语气里要么是不安,要么是困惑,要么是不好意思。而阿柘的“不懂”,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底稿。这不是不懂的人在说“不懂”,这是懂太多的人在说“我不说”。

苏惊时把最后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收了手,往椅背上一靠,笑了一下:“不用紧张,随口问问。”

阿柘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他肩头上,像撒了一把碎金。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大。

就在这个安静的时刻,苏惊时忽然想到了一个新的实验。他故意把袖子一拂,棋盘边上一枚闲置的黑子被扫落下来,滚向地面。那枚棋子滚得不快,但事发突然,正常人看到东西掉了的第一反应要么是伸手去接,要么是眼睁睁看着它落地。阿柘的反应是前者,而且比前者更快。他的手从膝盖上弹起来,在半空中稳稳地捏住了那枚棋子,动作干脆利落,指尖发力精准,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一眨眼的工夫。然后他顿住了。手里捏着那枚棋子,伸在半空中,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惊时看着他,他也看着苏惊时。

“好快的身手。”苏惊时说。语气里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过多的好奇,只是很平淡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阿柘把手收回去,将那枚棋子放回棋盘上,动作很轻很慢,和刚才接棋子时的迅猛判若两人。他垂下眼睫,脸上的表情像是后悔,又像是在脑子里飞快地编织着什么借口。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说了一句大概是他这辈子编得最烂的谎话:“小的以前……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练出来的。”

苏惊时盯着他看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的被逗到了,眼睛弯起来,肩膀微微发抖,笑得不得不别过脸去。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一个身高八尺、虎口带茧、站姿如军姿的男人,跟他说自己是抢糖抢出来的身手。

阿柘看着苏惊时笑,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他似乎不明白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好笑的,但更不明白的是——眼前这个六品主事,为什么笑了这么久,却没有继续追问。

苏惊时笑够了,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按了按眼角,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棋盘,白子已经把黑子围死了。他落子的时候就在想,这盘棋的结局,大概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

“行了,去劈你的柴吧。”苏惊时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阿柘如蒙大赦,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走出好几步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走慢一点,于是后半段路的步幅忽然缩了一半,显得格外别扭。苏惊时站在竹椅旁,看着阿柘弯腰捡起之前放在地上的斧子,快步走进了柴房,背影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仓皇。

苏惊时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阿柘捏回来的黑子。他把黑子捡起来,翻了个面,放在指尖上转了转。棋子还是温热的,沾了那人指腹的温度。

当天晚上,苏惊时在书桌前坐了很久,面前摊着那本《吏部则例》,里面夹着那张便签。他把便签拿出来,在“暂且观察”后面又添了一行字:接棋子之速,绝非普通兵士。至少习武十年以上,反应为本能级,无法伪装。疑点升级,继续观察。

他放下笔,吹了灯,躺在床上。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阿柘接棋子的画面,还有那句“跟村里的孩子抢糖吃”。苏惊时在被窝里又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住了。

他用一个连老赵都不知道的渠道,在第二天上班时调阅了近三年退役校尉以上的武官名录。查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能跟阿柘对得上号。一个身手利落到这种程度的人,不可能不入册。除非他根本不是退役的。除非他根本没有“退”。

苏惊时合上卷宗,靠在吏部值房的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在吏部泡了三年,最大的理想是今年考满之后能调到一个稍微轻松一点的司,少写几份公文,多睡两个时辰的觉。他不想卷进任何跟“可疑人物”有关的事件里。

但那个人就在他家里。每天早上扫地,隔天劈柴,不小心打翻东西的时候耳朵会红。苏惊时揉了揉眉心,把卷宗还了回去,决定暂时按下此事不表。日子还要过,公文还要写,烧饼还是要买两个,一个趁热吃,一个留到晚上。

至于阿柘到底是谁——不急,他总会有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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