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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春(第2页)

“有意思。”李承钰自语了一句,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走,去天字号院。”

他进厢房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苏惊时正在窗前站着,暮色从天井里漫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的青灰色里。他穿着那身三天没换的青灰常服,衣襟平整如新,头发仍旧用竹簪束得一丝不苟,光看背影,根本看不出这是一个被“临时安置”了三天的嫌疑之人。

苏惊时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见是李承钰,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是按规矩行了个礼:“参见端王殿下。”

李承钰没坐。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目光在苏惊时身上走了一圈,然后落在桌上那叠写满规章条文的纸上。他走过去,拿起一张,看了看,念出声来:“‘考功之法,以实绩为先,不以浮言为据。’苏大人在大理寺厢房里还不忘研究考功法,真是勤勉。”

“闲着也是闲着。”苏惊时的语气平淡。

李承钰放下纸,转过身来,走到苏惊时面前,忽然换了个话题:“你那个仆人还没找到。”

苏惊时微微垂了一下眼睫,没有应声。李承钰继续说,语气随意,眼神却没有离开他的脸:“他消失的时间太巧了,巧得让人不能不怀疑。不过本王查了这么多天,倒是对另一件事更好奇。”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不合常礼的程度,“苏大人,你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苏惊时抬起眼睛,目光与李承钰相遇,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澄澈,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轻声说:“他是阿柘。是我家的仆人。”

李承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他伸手,和上次在大理寺偏厅里一样,用两根手指轻轻挑起了苏惊时的下巴。这次他没有立刻放手,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观赏一件做工精致、价值连城的瓷器--不是那种摆在外头的陈设瓷,而是藏在匣子里的古物,朴素无华,却越看越有味道。

“苏惊时,”他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三个字的音韵,“你知道本王这几天在想什么吗?”

苏惊时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本王在想,你这个人,比北朔细作有意思多了。”李承钰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常态,“失窃案的真凶已经抓到了,是驿馆内部的杂役,和你家那个阿柘确实没有直接关系。但你的仆人身份不明、擅离职守,这件事本身不能不追究。”

苏惊时垂着眼睫听着,表情依旧平静。

“所以本王决定,”李承钰背着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送你回去。但不是回大理寺的厢房,是回你家,甜水巷那个小院。你照常回吏部上值,照常做你的考功司主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放柔了些,“不过阿柘的案底会留在刑部,你作为户主,有监管不力的过失,本王替你压下来了。苏大人,你欠本王一个人情。”

苏惊时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朝李承钰深深一揖:“殿下恩情,下官铭记在心。”

李承钰看着他躬身时后颈露出的一截白,那截白在暮色里蒙着一层极淡的光,让他想起宫中珍藏的一管羊脂白玉箫,触手生温、内里含光。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摆了摆手,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苏惊时直起身时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李承钰没有回头。但他在走出天字号院的时候,对身后的王府管事丢下了一句话:“安排一下,下次休沐,请苏大人到府上喝茶。”

管事低头应了。李承钰继续往前走,走过大理寺长长的回廊,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脸上的笑意一直没有散。他今年二十三岁,协管刑部与大理寺,经手的案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的俊俏人物也数不胜数,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不是好看,是想要。

好看的人太多了。满京城的世家子弟、文官清流,哪个不是锦衣华服、面如冠玉。但苏惊时和他们都不一样。苏惊时这个人,你看着他,会觉得他像一潭水,水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有你探不到的深度。你忍不住想往里头扔一颗石子,看看能激起什么样的波澜。你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失控了、失态了、不再是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了,会是什么样子。

李承钰很想看到那个样子。而他也知道,苏惊时方才那句“恩情铭记在心”,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领情。那双眼睛太清澈了,清澈到藏不住真正的戒备。李承钰不介意。他有的是时间。

苏惊时回到甜水巷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

七福在大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看见苏惊时的身影出现在巷口,撒腿就跑了过去,跑到苏惊时面前,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少爷!我以为你回不来了!”苏惊时拍了拍他的脑袋,温声说了句“没事”,跨进了大门。

老赵和春喜都在前厅等着,桌上有热好的饭菜和一碗姜汤,旁边还放着一碟桂花糕。老赵看着苏惊时,眼眶也有些发红,只是嘴上没说什么,转身去把姜汤端起来塞进苏惊时手里,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趁热喝”。春喜站在一边,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苏惊时端着那碗姜汤,站在前厅里,看着面前这三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他低头喝了一口姜汤,把那股酸意连汤一起咽了下去。然后他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后院的方向停了片刻。后院是黑的,没有灯光,没有人影。柴房门口码着阿柘走之前劈好的柴,高高的一摞,在月色里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阴影。他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苏惊时收回目光,把姜汤喝完,将碗交给七福,说了声“我去书房坐一会儿”。

他在书房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大氅放回床尾。药方在灶房第三个瓦罐下面。柴劈够了,可以烧到开春。他把那张纸展开又折好,折好又展开,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它贴胸放回了衣襟里。窗外月色如霜。苏惊时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最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你倒是走得干净。”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轻轻掀动桌上那本《吏部则例》的书页,像是有人翻过,又像是没人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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