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官愚钝。”苏惊时说。
“你不愚钝,”李承钰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一个微妙的尺度,“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苏惊时耳边那缕被风吹散的碎发,动作轻慢得几乎可以算作温柔,“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苏惊时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个反应极细微——肩膀只绷紧了一瞬就放松了,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地蜷了一下,指尖抵住了掌心。他抬起头,看着李承钰,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温和而疏离:“殿下说笑了。下官这张脸并无过人之处,在吏部三年也从未有人说过好看。”
李承钰笑了,收回了手:“那是因为他们没长眼睛。”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语气恢复了闲散,“你知道京城的官场里有多少人想巴结本王吗?送了礼的、托了关系的、拐弯抹角攀交情的,什么花招本王都见过。你倒好,本王请你喝茶,你还一脸‘不太想来’的表情。”
苏惊时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无奈:“殿下,下官不是不想来——下官是怕。”
李承钰回头看他,饶有兴味:“怕什么?”
“怕殿下又抬下官的下巴。”苏惊时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无奈,像是在说一件很荒唐但确实发生了的事。
李承钰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极了,笑声在花园里回荡,连远处的下人都忍不住往这边看了一眼。他笑完之后,回过头来看着苏惊时,眼睛里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你放心,本王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强迫一个不愿意的人。”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补了一句,“不过本王可以等。”
苏惊时站在原地,看着李承钰的背影走进前方的凉亭,风吹起他宝蓝色的袍角,像一面张扬的旗帜。苏惊时垂下眼睫,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从来不会说“可以等”。那个人只会沉默地劈柴,沉默地扫地,在雪夜里独自望着北方的天空,走的时候只留了三行字。
茶喝到午后,苏惊时起身告辞。李承钰没有多留,只是亲自送他到府门口。苏惊时正要下台阶,李承钰忽然叫住了他。
“苏惊时。”
苏惊时转过身,午后阳光斜斜地照在端王府的朱漆大门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次休沐,还来喝茶。”李承钰靠在门框上,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苏惊时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个礼,然后转身走进了甜水巷的方向。李承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唇角的笑意慢慢收拢,变成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身后的管事小心翼翼地问:“殿下,要不要派人盯着苏大人?”
李承钰摇摇头,转身进了府。他不需要盯苏惊时,苏惊时这种人,盯是盯不出什么东西的。他需要的是另外一种方式。他边走边想,走到书房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对管事说了一句话:“去查查北朔那边的消息。查萧靖柘。”管事应声退下。李承钰推开书房的门,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丛翠竹,回味着苏惊时听到“萧靖柘”这个名字时的反应。
别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看出来了。苏惊时端起茶杯的手指,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瞬。不是震惊的停顿,是确认的停顿。他果然知道。李承钰弯起唇角,拿起笔筒里那把小刀,继续削他的竹签。刀锋划过竹面,薄薄的一层青皮卷起来,落在桌面上,像一片微小的、无人问津的月牙。
苏惊时回到甜水巷,在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阿柘劈好的那堆柴还在柴房门口,最顶上那几根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白了。老赵要搬进去,他不让。说不急,先放着。老赵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搬,七福也不知道,只有苏惊时自己知道。那堆柴劈完的时候,阿柘还在。所以它不能动。
他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把那张便签从《吏部则例》里抽出来。便签上的字已经写满了大半张纸,正面反面都是。他在最后一行空白处添了一笔:端王已知“萧靖柘”之名。此人行事难测,虽暂未发作,然其所图非小。阿柘身份恐难以久藏。另:端王邀茶,言辞暧昧,需谨慎应付。
他搁下笔,把便签夹回书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交叠着两个画面——阿柘在雪夜里望北方的背影,和李承钰在花园里拨开他头发的指尖。前者让他心里发酸,后者让他心里发紧。酸和紧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说不上来的疲惫。
七福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发现少爷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把饭菜轻轻放下,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盖在苏惊时身上。然后蹑手蹑脚地退出去,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碰见老赵,七福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说:“少爷睡着了,别吵他。”老赵点点头,两个人轻手轻脚地走远了。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跳,苏惊时在睡梦中微微皱了皱眉。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斧子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他听见自己在梦里问:“阿柘,你劈这么多柴,烧得完吗?”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