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继续逃（第1页）

陆野脚步仓促地冲出心外科的走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方才温叙白对着那位师哥展露笑容的画面，如同烙印一般死死刻在了脑海之中。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温叙白本身天性清冷，本就很少展露笑意，对待所有人都维持着淡淡的礼貌，自己能够收获对方破例的留宿、专属内线、固定的午餐座位，已经是独一份的优待。

但是亲眼目睹一切之后，他才幡然醒悟。温叙白并非天生不爱笑，只是愿意展露鲜活温柔笑容的人从来不是自己。面对同门师哥沈砚的时候，他可以侃侃而谈，随口抛出专业领域的见解，畅谈求学阶段的趣事，两个人之间不需要任何迁就，不必小心翼翼留意穿搭、谈吐，不用刻意收敛身上的烟火气息。

他们生来就站在同一个高度，三观、眼界、社交圈层全部契合，闲聊的时候永远不会出现无话可说的尴尬。反观自己，能拿出来分享的日常只有工地脚手架的隐患、建材台账的盘点、流浪小猫的吃喝起居，这些细碎又粗粝的日常，放在对方的学术话题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陆野攥紧手里装有祛疤药膏的药盒，指尖微微泛白。原本手臂的瘙痒已经被药物压制，此刻心口却泛起大范围的闷堵，沿着医院外围的林荫步道漫无目的地行走，原本解开的心结彻底重新缠绕打结。

他好不容易克服了之前流言带来的压力，借着皮肤过敏的契机主动结束漫长的逃避，下定决心坦然赴约每周三的饭桌，慢慢磨合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可沈砚的骤然归来，直接击碎了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自信心。

之前雨夜告白时温叙白选择暂缓答复，此刻陆野下意识给自己找到了答案。原来对方心底本来就留有一位无比契合的故人，之所以没有直接回绝自己的心意，仅仅只是心软善良，不忍心直白伤害一个受过自己照料的病患。自己那段掏心掏肺的表白，在别人的缘分面前，不过是一场突兀的打扰。

途中路过医院职工食堂的外墙，陆野下意识望向那扇落地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靠窗的双人座位。曾经他无比珍视这个专属的位置，觉得那是属于自己的一隅温柔，现如今却开始觉得，自己根本不配长期占据这个位置。

工地工友曾经调侃的话语一遍遍盘旋在耳畔：你们压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从前他一直在反驳这类想法，坚信品性远比出身重要，自己勤恳踏实、本心纯粹，拥有喜欢任何人的资格。但是眼下亲眼看见温叙白和沈砚谈笑风生的模样，骨子里深埋的自卑彻底占据了所有思绪。敏感让他不断做对比，反复拉扯自己的心意。

他开始复盘两人相处的全部细节：每一次见面自己都需要反复整理衣物，清理鞋底泥沙，生怕自己的风尘沾染干净的走廊；聊天的时候不敢随意提及工地粗鄙的琐事，时刻斟酌措辞；就连称呼改口这件小事，都纠结了许久。和沈砚随性自在的相处模式对比之下，自己所有的拘谨都显得格格不入。

原本打算按时赴约本周周三午餐的想法瞬间打消，他暗自决定再次缩回自己的安全区。刚刚破冰的奔赴，转瞬之间又想要彻底收回脚步。与其继续留在温叙白的生活里，看着对方拥有更加契合的人选暗自落寞，不如主动退场，回归原本只有工地、小猫的平淡日常。至少不必亲眼目睹对方对着旁人展露自己从未见过的笑颜，不必时时刻刻被阶层差距刺痛。

陆野最终绕开主干道，选择偏僻的小路折返工地。回到宿舍之后，乖巧的小猫立刻迎了上来，蹭着他的裤腿撒娇。往日里小家伙总能抚平他大半的烦闷，今天陆野却兴致寥寥，抬手随意抚摸了一下猫咪的皮毛，便坐到窗边，拆开药膏默默给手臂上药。

疤痕的刺痛尚且可以忍耐，心底的酸涩却无处排解。他明明清楚温叙白仅仅只是和久别重逢的故人叙旧，理智能够分辨这只是普通的同门情谊，可感性层面完全无法释怀。那一抹难得的笑容，变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全新的枷锁。

另一边的心外科走廊之内，温叙白目送着陆野仓促逃离的背影之后，短暂分神。一旁的沈砚察觉到他短暂的走神，顺着方才少年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平和的开口询问：“刚刚那位小臂带有疤痕的男生，是你的常规复诊病患吗？看你的神态，对方好像情绪有些低落。”

“算是一位比较特殊的朋友。”温叙白收敛掉重逢时松弛的笑意，重新回归平日里清冷的神态，眉眼间带上一丝无奈，“他本身性格格外敏感，方才看见我和你闲谈的场面，下意识产生了多余的想法。”

沈砚阅历丰富，瞬间看透其中的症结，淡然提点：“我常年在外进修，深知你的性格，平日里向来疏离人群，愿意放在私下相处的人本就寥寥无几。对方容易心生落差感，大概率是你们之间存在生活圈层的差异。我这次只是临时院内参与研讨，停留的时间十分有限，几天之后就会离开这座城市。”

同门之间的闲谈到此为止，沈砚还有行政层面的手续需要办理，便先行道别离开。走廊恢复了往日的安静，温叙白站在原地，脑海之中回想陆野落寞低头、仓促告辞的模样。他清楚少年刚刚才走出长久的回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登门问诊，自己一时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之中，忽略了身边本就缺乏安全感的陆野。

他本意只是单纯迎接许久未见的师哥，二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同门同窗情谊，不存在任何暧昧情愫。但他也明白，自己展露出来的松弛与笑意，对于本就自卑敏感的陆野而言，是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温叙白回到值班室，习惯性看向窗边常备的胎菊茶饮。原本好不容易回暖的关系，因为这次意外的重逢再度陷入僵局。他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习惯，照常敲定周三靠窗的餐桌，默默等候陆野的选择。他不会刻意强行去往工地寻找对方，可属于陆野的退路会一直保留。

陆野这边将自己再度封闭起来。原本打算按时进城复查疤痕的计划被他搁置，哪怕后续药膏快要用尽，他也勉强将就，绝不轻易踏入医院范围。白天埋头清点物料，夜里抱着小猫发呆，刻意抹掉脑海之中所有和温叙白相关的美好回忆。

他心里的想念丝毫没有减半，每次想起值班室暖黄的灯光、换药时温柔的动作，心底依旧悸动不已。但是敏感催生的落差感压过了这份思念，他不敢再奔赴约定，害怕再次撞见温叙白与沈砚碰面的场景，直面自己无法逾越的差距。

明明前一日才鼓起勇气打破高墙，如今少年又亲手将门窗紧闭。尘硝少年的怯懦反复上演，二人之间好不容易松动的缘分，再度陷入停滞的状态。

重回工地之后，陆野将所有空余时间全部填满。

原本每日用来照料小猫、放空思绪的午休时段，他主动向工头申请接手库房全部物料盘点，将成堆的建材台账逐一核对装订，硬生生挤占掉所有能够胡思乱想的闲暇。他刻意杜绝一切发呆看向市区楼宇的机会，只要视线偏向城市方向，脑海里就会立刻浮现走廊之中那一幕画面：温叙白眉眼舒展，唇角带着鲜活的笑意，和那位名叫沈砚的师哥从容畅谈专业话题。

那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给到的松弛感。

陆野怀里抱着日渐长大的猫咪，指尖轻轻摩挲小臂上新涂抹过药膏的疤痕。药膏舒缓了皮肤表层的过敏瘙痒，但是心底郁结的沉闷久久散不开。理智十分清楚，沈砚只是对方求学阶段的同门师兄，二人之间只有纯粹的同窗情谊，对方只是短暂来到院内参与学术研讨，停留几日便会离开这座城市。

可理智说服不了感性带来的刺痛。

他反复对比自己和沈砚之间的方方面面：对方谈吐文雅，深耕医疗行业，出入皆是体面的场合，和温叙白拥有一模一样的求学经历，随口就能抛出手术案例、行业论坛这类共鸣满满的话题。反观自己，每日周旋在脚手架、水泥粉尘之间，平日里最大的消遣就是喂养流浪猫，生活枯燥粗糙，能分享的琐事在对方的圈层之中显得格外单薄无趣。

当初雨夜告白之后温叙白选择暂缓给出答复，从前陆野愿意宽慰自己，对方只是对待感情谨慎，想要循序渐进磨合。现在目睹了沈砚的存在之后，他单方面认定了真相：温叙白本来就有天生契合的人选，之所以没有直白拒绝自己，只是医者的善意与心软。自己不过是平淡生活里一场偶然的插曲，新鲜感褪去之后，终究比不上与生俱来同频的故人。

前段时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结束长久的回避，借着疤痕过敏的理由走进心外科，解开了自己单方面制造的心结，承诺坦然奔赴每周三的午餐约定。但如今仅仅一次偶遇，就让他全部推翻之前的决定。

陆野开始收拾自己为数不多和温叙白相关的物件：当初对方赠予、后来清洗干净的外套，细心叠好塞进收纳箱的最深处；每次换药之后留存下来的药盒全部打包丢弃，就连冲泡养生花茶时顺带记下的养护笔记，也被他锁进抽屉。他想要斩断所有能够勾起回忆的物品，逼着自己慢慢淡忘这份不该萌生的情愫。

同宿舍隔壁的工友照旧闲暇之时闲谈八卦，无意间提起市区医院的医生圈层，随口说起有外地专家临时来院内交流。这番无意的闲聊刚好戳中陆野紧绷的心弦，让他更加笃定沈砚和温叙白本就是一类人。面对工友之前调侃他攀附医生的话语，这一次陆野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关上房门，默认了旁人嘴里的不合适。

原本打算按照医嘱，隔几日前往科室复查疤痕的恢复状况，如今药膏就算即将见底，陆野也打定主意硬扛。他宁愿再次冒险依靠街边药店的普通护肤品勉强凑合，也不愿意再次踏入心外科的楼层，害怕再度撞见温叙白和沈砚碰面闲谈，亲眼看见对方展露独属于同圈层之人的笑容。

周三如约而至，这一次陆野提前给自己安排了全天篷布加固工作，正午最热的时间段也留守在物料堆场，刻意躲开了午餐约定的所有可能性。他甚至刻意避开进城采购劳保用品的路线，但凡通往医院的主干道全部绕行，从根源上掐断偶遇的概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