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强烈不安（第1页）

历时一整年日夜零碎的苦读，陆野扛住了工地繁重的体力消耗，熬过无数个疤痕发痒、寒风刺骨的深夜，顺利拿下二级建造师全部科目证书。依托这份资质，再加上他之前在灾后山体边坡抢修、库房基建整改之中积攒的现场履历，公司内部竞聘结果公示，陆野正式升任现场项目经理，脱离了日复一日打杂值守的底层务工岗位。

薪资待遇直接翻倍，拥有独立的办公板房，不用再挤在嘈杂的集体宿舍，手里能够自主调配小型施工班组，对接甲方、监理，参与项目方案研讨。他终于踏入了工程的管理圈层，平日里也需要出席行业交流会、招投标酒会，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社交圈。

一年以来的沉淀，让他骨子里的自卑淡化大半，面对温叙白的时候再也下意识低头拘谨，能够从容平等地对话。他原本以为两个人之间最大的隔阂也就是出身圈层，自己完成蜕变之后，往后所有矛盾都可以平稳磨合，不会再出现从前的争执、赌气、逃避。周三依旧准时赴约食堂靠窗的座位，闲暇之余和温叙白互相分享各自工作当中的难题，他的不安已经被事业的底气抚平大半。

就在陆野刚刚适应项目经理的工作节奏，规划备考一级建造师、冲击项目总监目标时，医院下发了重磅通知。院内筛选骨干人才参与海外援助医疗项目，周期长达整整两年，地点是海外医疗援建基地，中途仅有有限次数的短途探亲，日常时差巨大，通讯时常常会受到网络限制，就连常规的节假日都无法回国。温叙白凭借优异的专业能力，成为科室敲定的人选。

他第一时间选择在周三午饭的时候，主动来到餐桌跟前，把外派的消息如实告知陆野。原本平静温馨的用餐氛围瞬间凝滞，窗外凛冽的冬日寒风拍打玻璃窗，屋内的暖意仿佛一瞬间消散干净。

陆野手里握着的习题册缓缓扣在桌面，眼底刚刚积攒起来的从容一点点褪去，久违的慌乱席卷全身。他好不容易结束了被动被困荒山、被迫失联的窘境，靠着日复一日刷题蜕变，拥有了并肩而立的资本，本以为往后二人可以安稳相守，结果横亘在眼前的是长达两年的跨国距离。

“两年。”陆野的嗓音干涩发紧，压抑的委屈率先涌上心头，“我耗费这么久的时间蜕变，跳出底层岗位，成为项目经理，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抹平所有的差距，不用再害怕你的社交、你的学术研讨。可现在你要远赴海外，时差、网络阻隔、漫长的分离，等同于我们再次被动断联。”

他这一年改掉了逃避跑路的习惯，不会再收拾行李躲进偏远工地，但是浓烈的不安疯狂滋生：“当初山体滑坡我被困三个月都煎熬不已，整整两年的异地，我根本没有办法承受。你的事业永远优先级排在最前面，进修、研讨会、如今的海外援建，每一次打乱我们约定的全部都是你的工作。”

温叙白原本沉稳温和的眉眼第一次染上浓重的紧绷，过往每一次争执，他都会刻意收敛情绪，耐心安抚陆野的敏感，选择折中让步。但这次外派并不是普通的短途研讨，是院里规划数年的公职任务，关乎他整个行医生涯的晋升履历，更是医者的责任使命，退让的余地微乎其微。过往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迁就陆野所有情绪，规避走廊闲谈、压缩私人社交、更改日常言行，所有的迁就积攒到此刻，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这是他第一次展露如此激烈的情绪。

“你难道始终看不到我的取舍吗？”温叙白的语气不复往日的温润，嗓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戾气，眼底翻涌着疲惫与无奈，“我为了照顾你的安全感，刻意限制正常的同门线下往来，原本理所应当的课间闲聊全部挪到密闭会议室，日常待人刻意收敛所有松弛的神态，无数次周三推掉科室团建死守餐桌。你每一次心生猜忌，我都会停下手里的工作安抚你的胡思乱想。”

“我主动冲进滑坡险情的深山寻找你，在封闭式进修的时候惦记你的灾情动态，日复一日空留座位，包容你山野时期摇摆不定的心绪。我已经做出了最大限度的让步，我的人生不能完全捆绑在你的情绪之上。援外是我职业生涯关键的机会，也是医者的社会责任，我没有办法随意回绝。”

长久以来温叙白一直在克制自己本身的需求，优先照顾陆野敏感缺爱的性格，长久的妥协让他积攒了满心疲惫。他原本以为陆野升职之后心智会彻底成熟，懂得职场身不由己的常态，能够体谅医者这份职业与生俱来的身不由己，可对方依旧下意识否定自己的事业选择，将所有分离的罪责归于他。

陆野胸口剧烈起伏，疤痕因为情绪躁动火辣辣发痒，不甘与委屈交织在一起：“我从来没有阻拦你的行医理想，我理解医者的责任！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我？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生活，有了自己的项目需要打理，我同样有各类应酬、工程研讨，我可以体谅你的忙碌，可两年漫长的跨国离别不一样。当初我被动困在山区是天灾，如今你的外派是主动做出的选择。”

“我拼尽全力提升自己，就是想要不用隔着距离忐忑度日，熬过了自卑，熬过了旁人的闲话，熬过了看见你和同行说笑的落差，到头来还是要面对长久的孤身等候。我改掉了一走了之的毛病，不会再逃离城市，可漫长的异地会让我重新陷入无休止的脑补，时差之下我想要倾诉心绪、疤痕突发不适、工作遇到项目瓶颈，都很难联络到你。”

“你总是要求我学会接纳你的社交与奔波，那谁来接纳我害怕孤单的本性？”陆野的音量不自觉拔高，眼底蒙上一层淡淡的红，过往所有磨合好的心结再度破土而出，“我可以扛住工地加班、备考的孤寂，但是扛不住遥遥无期的等候。当初我在山区仅有三个月工期都频频内耗，两年的时间，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稳住心态。”

温叙白胸腔之中积攒已久的疲惫尽数宣泄，平日里清冷内敛的人很少流露暴怒，此刻眉头紧锁，言语带着克制过后的紧绷：“我一直在双向迁就，你成长蜕变，我收敛言行，本以为我们可以互相包容彼此的宿命。我的岗位注定少不了进修、研讨、外派任务，这是与生俱来的职业宿命，我已经压缩了绝大多数非必要的应酬。援外名额难得，错过这次，往后再也不会有同等的深造资源。”

“你已经成为项目经理，你的日常也会有临时出差、夜间招投标应酬，我从来没有猜忌你的周遭，无条件信任你的专一。为什么轮到我的抉择，你就无法包容？我不会彻底失联，闲暇时段会尽量挤出时间回复消息，固定每月一次定点视频通话，我已经规划好了所有可以给到的安全感，可你第一反应依旧是抗拒、揣测分离之后的变数。”

他的内心同样充斥着失落：自己无数次迁就少年过往的创伤与敏感，本以为对方成长之后能够共情自己，到头来关键性的抉择面前，陆野依旧被困在自身的恐惧之中。长久单方面的情绪安抚让他倍感疲惫，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下理智带来的疏离感。

“在你的眼里，我的事业规划永远是打乱约定的累赘吗？”温叙白直直看向陆野，情绪浓烈复杂，掺杂失望、无奈、隐忍的难过，“我迁就你的敏感，接纳你的过往，等候你一次次失约的周三，包容你曾经在山野对别人产生的动摇。我已经做到我的极限，我不能放弃这次援外。”

食堂原本零星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屏障，二人僵持在专属的窗边座位。陆野深知道理全都偏向对方，理智明白援外对于医生的意义，感性却惧怕漫长孤单的等待，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心态摇摇欲坠。而温叙白耗尽了长久以来的耐心，温柔被反复的猜忌消磨，这一次的冲突不再是简单的误会，是两个人各自人生理想、天性短板之间硬碰硬的碰撞，双方都怀揣满心委屈，谁都没有办法轻易退让。

食堂窗边的餐桌笼罩在寒冬清冷的氛围之中，窗外呼啸的北风拍打着玻璃，屋内原本温热的饭菜已经渐渐失温。

经过一番争执过后，陆野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根本拦不住温叙白这次援外的决定。他看透了对方眼底的笃定，这次海外医疗援助不只是一次简单的进修，更是温叙白学医多年积攒下来的理想，还有医者必须扛起的社会责任。纵使自己万般不情愿，强行逼迫对方放弃名额，只会在两个人之间埋下更深的隔阂，这份道义他心底全然明白。

他所有激烈的阻拦都已经尽数说出口，可对方的选择不会更改，既定的外派日期早就敲定，科室的调配手续已经开始办理。漫长两年的跨国异地几乎已成定局，陆野心底滋生出铺天盖地的惶恐。过往数次被迫分离的画面反复涌入脑海：滑坡被困深山、对方封闭式研学断联，每一次孤身独处的日子，都放大了他骨子里的敏感与患得患失。

他耗费整整一年熬夜备考，拿下二建证书坐上项目经理的位置，磨平自卑，收敛遇事就逃避跑路的本性，学着主动沟通情绪、包容对方的行业社交，本以为熬过所有隔阂之后，二人可以安稳相守。奈何命运又一次给出别离的选择题，他拦不住温叙白奔赴远方，无力更改远行的结局，只能想方设法给自己抓取一点支撑下去的安全感。

陆野原本紧绷的争执神态缓缓收敛，不再强硬阻拦对方的事业，眼底翻涌着委屈、忐忑还有浓重的执念，声音低沉沙哑，褪去了方才争吵的戾气，只剩下卑微又认真的诉求。

“我清楚，我拦不住你。你的援外行程早就敲定，这份理想和责任我没有资格强行打断，我不能自私让你舍弃多年的付出。”

话音落下，他攥紧放在桌面的手掌微微收紧，小臂旧疤痕因为心绪起伏泛起细密的痒意，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他只能想出属于自己的保底方式。既然注定要面对长达两年的时差、有限的通话、遥遥相隔的山海，他想要抓住二人之间实打实的羁绊，让自己确定，温叙白完完整整属于自己。

“既然早晚你都要动身去往海外，我不再阻拦你的脚步。但是我有一个要求，我想要彻底成为你的人。”

陆野抬眸直视温叙白的双眼，眼神执拗又认真，“我打算放下我原本工地宿舍的住处，直接搬进你的私人住宅里面。往后你的房子里面留下我的生活痕迹，我的日常物品全都安置在你的居所。这套房子是你的私有空间，我入驻进去，算是我们之间独有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