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灯火安稳。
经过整整一日的忙碌布置,温知语那套清冷如样板房的公寓,彻底褪去了经年寒凉。暖黄灯光铺满全屋,柔软绒毯覆住冰冷地砖,阳台绿植蓬勃舒展,星星灯缠绕在窗沿,晚风掠过枝叶,摇落一室细碎温柔。这里不再是空荡孤寂的独居小屋,盛满了三个少年的真心与暖意,静静等候着归人。
夜色褪去,晨光破晓。
去往海城的这一天,天公作美,冬日的雾霭尽数散去,天际干净澄澈,浅淡的日光温柔洒落,揉碎在城市的街巷与铁轨之上。
三人早早收拾妥当,背上轻便的背包,告别焕然一新的小家,踏着清晨微光,奔赴高铁站。今日的行程格外温柔郑重,于温知语而言,是时隔半年的母女重逢,是黑暗落幕、暖阳归位;于林夏而言,是陪伴挚友奔赴温柔归途,见证她所有苦难的终结;于沈郁白而言,是一路相伴的守护,是平淡岁月里一场温柔的奔赴。
冬日的高铁站人来人往,行色匆匆的路人裹挟着烟火气息,奔赴各自的山海与归途。三人并肩走在通透的大厅里,身姿挺拔,眉眼清澈,褪去了期末备考的紧绷,卸下了往日的沉郁,周身萦绕着松弛又温柔的少年气息。
林夏自始至终兴致盎然,眉眼弯弯,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闲话,驱散了旅途的枯燥:“海城我还是小时候去过!听说那边的海鲜小菜超好吃,知语你小时候也经常吃对不对?阿姨肯定超熟悉!”
温知语眉眼柔和,轻点下颌,眼底藏着浅浅的期待与暖意:“嗯,小时候爸妈经常带我去老城的那家私房菜馆,味道很多年没变了。”
沈郁白走在身侧,安静随行,眉眼清隽温和,话不多,却时刻留意着身侧两人的动静,下意识放慢脚步迁就身旁的人。昨夜睡得安稳,他眼底本该澄澈明朗,无人知晓,心底深处悄然压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杂,只是藏得极好,未曾外露半分。
三人检票进站,踏上开往海城的高铁。
列车缓缓驶出江城站台,匀速穿梭在广袤的冬日原野之上。窗外草木覆着浅霜,村落与田野次第后退,山河辽阔,烟火寻常。车厢内暖意融融,人声低缓,安稳又松弛。
林夏靠在窗边,一路看风景、唠闲话,时不时和两人分享窗外的景致;温知语靠在座椅上,眼底含着温柔的期许,脑海里一遍遍描摹着母亲出院后的模样,心底积压半年的忐忑与欢喜交织缠绕;唯有沈郁白,看似安静闭目休憩,心神却隐隐有些飘忽。
他素来心性沉稳,情绪极少外露,可今日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莫名的空落,像是有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牵扯着心脏,不痛,却绵长不散。
高铁行程漫长,中途需要在C市高铁站转站休整,停留二十分钟,再换乘列车奔赴海城。
C市是一座温润的南方小城,气候比江城更暖,冬日依旧草木常青,站台整洁干净,烟火气息浓郁。二十分钟的中转时间不长不短,三人索性下车,走到站台透气休整,舒展一路久坐的疲惫。
冬日的阳光落在C市的站台之上,温柔和煦,驱散了旅途的微凉,来往旅客步履匆匆,人声嘈杂,喧嚣却安稳。
三人并肩站在站台边缘,随意闲谈,等候换乘列车的播报。林夏正拉着温知语说着待会到海城的游玩计划,眉眼鲜活,笑语清甜。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沈郁白的眼底。
不远处的人流拐角处,站着一位身形温柔、眉眼温婉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长发温柔挽起,气质娴静柔和,身姿轮廓、眉眼骨相,都与沈郁白记忆深处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是齐书漪。
他的母亲。
那个五年前,在父亲骤然车祸离世、家庭骤然崩塌的绝境里,选择抛弃年仅十二岁的他,独自决绝离开的母亲。
五年了。
整整五年,杳无音信,音讯全无。
这五年里,他从懵懂少年独自挣扎长大,熬过丧父之痛,熬过寄人篱下,熬过奶奶病重的日夜煎熬,熬过至亲尽数离孤的无边孤寂。他无数次在深夜里想起母亲,有过怨恨,有过委屈,有过不解,有过期盼,到最后,只剩经年沉淀的麻木与淡然。
他以为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再遇见她。
可此刻,就在人声嘈杂的陌生站台,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
五年未见,齐书漪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温婉,多了几分成□□人的柔和圆润,眉眼依旧精致漂亮,岁月似乎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沧桑苦难。
而最刺痛视线的一幕,落在沈郁白眼底,让他周身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女人的怀里,小心翼翼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小男孩。
孩童眉眼软糯,白白胖胖,穿着精致的小棉袄,乖乖靠在她的肩头,小手轻轻攥着她的衣领,亲昵又依赖。齐书漪垂着眼眸,眼底是沈郁白从未见过的、极致温柔缱绻的母爱,动作轻柔地拍抚着孩童的后背,耐心又宠溺,周身萦绕着安稳幸福的烟火气息。
时隔五年,他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母亲。
只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软肋与牵挂。她温柔依旧,只是这份温柔,再也半分不属于他。
五年前,她弃深陷绝境的年幼儿子于不顾,决绝奔赴自己的新生;五年后,她在陌生的小城安稳度日,拥有圆满的新家庭,疼惜呵护着另一个孩子,岁月安稳,岁岁无忧。
那一刻,万千情绪轰然涌上沈郁白的心头,翻江倒海,酸涩、茫然、荒芜、释然、悲凉,层层叠叠,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微滞。
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心底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怂恿他,上前确认,上前问问,问问她这五年的踪迹,问问她当年为何决然离去,问问她,是否还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儿子。
可仅仅半步之后,他骤然停住了所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