芯火的全员动员会定在上午十点。阶梯会议室能坐一百二十人,九点五十分的时候已经挤了一百多个。项目经理们占据了前排靠左的座位,硬件工程师靠着右侧墙壁站着,手里端着纸杯咖啡,杯壁上凝结着一圈一圈的水渍。验证组、算法组、封装接口团队各自聚成小簇,低声交谈。连财务和行政的人都在最后一排坐下,面前摊着那份六页纸的“天枢项目进度通报”。
陆北辰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衬衫,袖口卷着,手里没有咖啡。他面前的座位文件已经翻完了,但他没有合上,手搭在纸面上,指尖压着某一行字。那一行写的是:“天枢核心方案已进入验证阶段,当前进度符合预期。”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符合预期”四个字底下,有人用铅笔画了一条线。不是他的笔迹。他往后翻了一页,在夹页里摸到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他展开——只有六个字。手写的,笔锋带着一种潦草的急迫:“有人在偷东西。”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秒。纸条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纸张边缘是撕下来的,不是裁的,边角参差不齐。他把纸条合拢,放进口袋,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从纸面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十点整,沈默川走进会议室。阶梯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他没有站到演讲台后面。他走到第一排座椅前面的空地上,面对着满场的人,姿态松弛,双手插在裤袋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没有系领带。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和那道横着的旧疤。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排座椅的宽度都挡不住他——深灰色布料在他肩膀上被撑平了,像一面没有被风吹起但始终绷着的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阶梯会议室的收音设计让每一个字都能传到最后一排。“今天不说进度。说方向。”他停了一下,扫了一眼全场。他的目光很慢,从左边到右边,掠过每一张脸。“芯火做天枢,做了两年。这两年你们中有人加过一千个晚班,有人错过三次孩子的家长会,有人把婚期延了两次。我知道。我简历上没有‘加班’两个字,但我能看到。”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停了,像被某种更高密度的安静压了回去。“最近外面有传言,说芯火的技术被人‘参考’了。”沈默川说完“参考”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语调没有任何变化。“我不判断真假。我今天只说一件事——芯片行业跑得快的人有两种。一种靠技术,一种靠偷。我们做第一种。”他停了大概两秒。“这句话不是表态。是事实。过去两年你们每个人在电脑上敲的每一行代码、在图纸上画的每一条线、在实验室里熬的每一个通宵——那些东西加起来,放在市场上,会有人愿意花任何代价去‘参考’。因为他们自己做不出来。”台下非常安静。沈默川站在那片安静里,目光停在某一排某个空着的座椅靠背上,像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如果有任何人觉得自己被这种‘参考’威胁了,”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点,“我这边有一间办公室。你来,关上门,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我保证不问你的名字。”他转身走了出去。全程不到六分钟。阶梯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人们开始陆续站起来往外走,低声交谈。纸张被合拢、座椅被推回原处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像一阵慢慢消退的潮水。
陆北辰坐在第一排没有动。他在沈默川走出门的同一秒站了起来,从侧门绕出会议室,在走廊里追上了那个正在稳步向前走的背影。“你知道多少?”沈默川没有停步。“走。进来再说。”CEO办公室的门关上的瞬间,沈默川靠在桌沿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窗外的冬阳照在他身后的桌面上,把那些文件、笔筒、电脑屏幕的边缘都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内鬼我早就知道了。”陆北辰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微微泛白。“多久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压着某种正在往上涌的东西。“封测厂那次回来之后。”沈默川说,“我查长信副总的那周,顺手调了公司内部的防火墙日志。发现有人在过去四个月里陆续访问过天枢架构拓扑图的文件夹。”陆北辰的呼吸停了一拍。“为什么不告诉我?”沈默川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钢笔,又抬起来。“因为那个人还没有动手。他只是在看。我说了,你会在实验室里多一份焦虑。你扛不起更多了。”
陆北辰看着他。两个人在那间办公室里站了大约三秒钟,空气里有一种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压过来的东西,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有什么在震动。“我的焦虑我自己能处理。”沈默川看着他的眼睛。“你胃出血之前也这么说。你不是‘能处理’。你是‘硬扛’。这两件事之间的区别,我知道。”陆北辰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喉结动了一下,话没有出来。他走过去,站在沈默川对面,隔着那张办公桌。“你确定内鬼是谁了?”“锁定了一个。证据还不够硬。”沈默川从桌上翻了一个文件夹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张打印好的防火墙日志截图和员工门禁记录。“离职三个月的前工程师,王启航。他离职之后门禁权限已经销了,但公司内部的□□账号有一个‘休眠’子账户——是IT当初建系统的时候漏掉的。这个子账户在过去四个月里被登录过十三次。前十二次都在浏览。最近一次是上周三——他进了天枢完整架构拓扑图的文件目录,没有点开具体文件,只是看了目录结构。”陆北辰低头看着那几张截图。他认出了那个IP地址的格式——跟楔子里那条神秘的远程访问记录格式一致。那个人在沈默川到任之前,就已经在看天枢了。“你准备怎么收网?”沈默川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让他再动一次。下一次他点开具体文件的时候,我会知道。”“用什么?”“我上周让IT在拓扑图文件夹里埋了一个追踪脚本。任何人在非工作时间、非公司物理网络访问那份文件,自动开启屏幕录像和键盘日志。”陆北辰看着他。“你上周就埋了?”“嗯。”“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这个?”“封测厂那周。回去的路上。”沈默川说。
陆北辰站在办公桌前,手撑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的话:“你一直在做我完全不知道的事。”沈默川没有否认。“因为有些事你不需要知道。知道了会分心。”“分心?”陆北辰抬起头,“你替我做判断,什么是‘会分心’的事,什么是‘该知道’的事?”“是。”这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陆北辰的手在桌面上握了一下,指节压进木纹里。他看着沈默川,那个人还靠在对面的桌沿上,双臂交叉,姿态没变。“你这种保护方式,”陆北辰说,“是把我当什么?”“当你要做的那颗芯片。”沈默川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心里放过一遍了。“天枢不能被杂音干扰。你也不能。”陆北辰看了他五秒。然后他站直了身体,双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自己的口袋里。“以后。以后有这种事,告诉我一声。你只需要说一句‘有情况,我在处理’。我就不会追问。但你什么都不说,我自己发现了,那种感觉比分心更耗人。”沈默川看着他。他的右手从手臂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拇指压着食指的指节。“知道了。”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下来,听到身后沈默川的声音:“陆北辰。”他转过身。沈默川从桌面上拿起那支银灰色的钢笔。笔身被台灯光照出一层温润的光泽,笔帽上“沈国栋”三个字的刻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走过来,把钢笔递到陆北辰面前——笔尖朝自己,笔帽朝对方。“拿着。”陆北辰低头看着那支钢笔。他看了三秒。“你的笔给我,你用什么?”“我还有一支。”沈默川说,“这支你留着。需要的时候再还我。”陆北辰伸出手去接。他的指尖碰到笔身的一瞬间,感觉到了银灰色金属表面被另一个人握了十年之后留下的那种温度——不是凉的,是温的,带着被焐了太久之后渗进金属里的体温。他的手指在笔身上停了一瞬,沈默川的手指也在同一位置停了一瞬。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支笔的宽度。谁也没有先收手。过了两秒,陆北辰先抽走了钢笔,握在掌心里。“它到了我手里,可能短时间内还不了。”沈默川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那就留着。用完了再还。”
当天晚上,陆北辰坐在天枢实验室里。他把那支银灰色的钢笔从胸前口袋里取出来,放在办公桌上自己右手能随手碰到的地方——键盘右侧,鼠标垫和显示器底座之间的那块空地。钢笔在台灯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笔帽上那行模糊的刻字在光线的角度里变得清晰了一瞬。他看了那支笔几秒钟,然后打开电脑继续工作。凌晨一点二十分,他的电脑防火墙弹窗了——一条远程访问记录,来源IP跟上周三那条“格式一致”。访问的内容是“天枢完整架构拓扑图”的文件目录,但这一次,点开了一个具体的文件:“顶层模块接口协议。v2。pdf”。陆北辰盯着那个弹窗看了三秒。他截了图,把图片加密存进了那个新建的文件夹里。然后他拿起手机,把截图发给了沈默川,附了一句话:“他今天动了。该收网了。”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他的视线落在那张截图和桌上的钢笔之间——两样东西并排着,一张是冰冷的数字证据,一支是那个人转了一整夜的东西。三分钟后,手机震了。沈默川回了一行字:“等。让他拿完。”陆北辰看着那五个字。他伸手碰了一下钢笔的笔帽,拇指沿着“沈国栋”三个字的刻痕从右到左滑过去一遍。金属表面已经没有下午那种被体温焐过的温度了——它凉了下来,凉得跟桌面上的任何一样东西没有区别。但他的手指在它上面停了很久。他关掉了弹窗,重新面对屏幕。他没有动那份文件。他坐在那里,等着那个“拿完”的时刻。
凌晨三点,他关上电脑。他拿起那支钢笔放回胸前口袋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路过CEO办公室的时候他停了一步——门关着,灯亮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光线稳定而均匀,像一条水平着铺在地板上的细线。他听到里面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沈默川在打电话,内容听不清。陆北辰站在那扇门外面,没有敲。他等了大概十秒钟,等那声音停了,然后抬手敲了一下门。里面静了一拍。“进来。”陆北辰推开门。沈默川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他用的那支备用的。他看到陆北辰,也没有收文件,只是往后靠了一下椅背:“看到弹窗了?”“看到了。他拿的是顶层模块接口协议。”“是。你上周改完方案之后我让人切了三分之一的接口定义。他拿走的那版,核心部分缺了安全模块的握手协议。但他不知道缺了。”“你什么时候改的?”“你改方案的那天晚上。你调时序约束的时候,我拿了那份文件做了手脚。”陆北辰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文件——上面是沈默川的手写批注,字迹跟他U盘里批注代码的笔迹一模一样。“你又提前走了三步。”沈默川没有接这个话。他放下了那支黑色的签字笔,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办公桌看着陆北辰。“你口袋里那支笔——用着顺手吗?”陆北辰的右手下意识按了一下胸前口袋。“还没用。放到桌上的时间更多。”“不急。”沈默川靠回椅背,“它会在你桌上待一段时间。”陆北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框旁边的时候他侧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沈默川能听到他说话。“收网的时候告诉我。”“会。”陆北辰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下去,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合。沈默川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桌面上的文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过很多次的老地图——和园饭店1998年的建筑平面图,后厨区被铅笔圈得发黑。他看了那张地图几秒钟,把它重新折好,放回抽屉。然后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联系人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后天行动。你那边准备。”发送。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远处的某栋写字楼有一扇窗还亮着,不知道是谁在那个时间还没有睡。沈默川看着那扇窗,然后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继续批注手边的文件。
在天枢实验室里,陆北辰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手写着几行字:“王启航前工程师离职三月□□休眠账号顶层模块接口协议。v2。pdf阉割版。”他用笔在那行“阉割版”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沈默川提前改的。什么时候?”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他说收网的时候告诉我。他说‘会’。”陆北辰看着那个“会”字,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去。过了很久他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然后重新面对电脑屏幕。他的右手在键盘右侧停了一下——那支银灰色的钢笔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碰了一下笔帽,又收回了手。凌晨三点三十一分,他拧了一下手表。秒针在走。一切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