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苏清砚在书桌前写竞赛题。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萧辞发来一条消息,是一段语音。苏清砚点开,听到了一段钢琴曲,不是录的音频,是从别的地方转发的。弹得不算完美,有几个地方的节奏不太稳,但能听出来弹琴的人水平很高,不是业余的那种高。
苏清砚回了三个字:“谁弹的?”
萧辞回:“沈霁清。江俞发的。”
苏清砚愣了一下,点开和江俞的聊天框。江俞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对面在弹钢琴。”
没有说好不好听,没有说喜不喜欢,就只是“对面在弹钢琴”。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语气很平。但他特意发了这个消息,发了之后还转发给了萧辞。他不需要发,但他发了。苏清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不意味,也许意味着他开始在意了——在意对面那个人在做什么,在意那些传过来的音符是什么曲子,在意那些声音背后藏着什么他还不了解的东西。
苏清砚没有回复江俞。他把江俞发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做题。
黄昏的时候,苏清砚出门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东西。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接到了李敏的电话。
“你在家吗?”李敏问。
“在外面,去超市。怎么了?”
“没什么,你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下周末他想带你去爬山。”
苏清砚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人行道上,旁边是一排梧桐树,新长的叶子在夕阳下透出光来,薄薄的,绿得发亮。他拿着手机,听着李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了几秒才说:“我不去。”
“他说他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李敏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我没问。”
苏清砚知道她没问。她不会问的。她不想知道苏建国想跟儿子聊什么,不想知道他的生活,不想知道他的想法。她只想他离远一点,越远越好。但他不是她的,他是苏清砚的父亲,这个事实不会因为离婚而改变,它永远在那里,像一道疤,不疼了,但还在。
“妈,你跟他说,我不想去。”
“你自己跟他说。”
“我没他电话。”
李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把他电话发给你。你自己决定。”
电话挂了。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李敏发来一个电话号码。苏清砚看着那串数字,没有存,截了个图,放进了相册的角落里。他不会打这个电话的。至少现在不会。
他走进超市,买了一瓶酱油和一袋面条,排队付钱的时候,前面站着一个老人,买的东西很多,一个一个地往收银台上放,动作很慢。苏清砚没有催,站在那里等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提着的酱油,发现自己拿的是老抽,而李敏要的是生抽。他愣了一下,想起上次萧辞在他家也买错过,把老抽当成了生抽。那时候他说“留着吧,红烧肉能用”,现在他自己也买错了。
他把老抽放回去,换了生抽,重新排队。
晚上,苏清砚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手机。三人小群里,江俞发了一段语音,是笛子。这次比前两次都好,音准了很多,节奏也稳了,能听出来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不是什么随便吹的调子。苏清砚听完了,在群里回了一个大拇指。萧辞也回了一个大拇指。
江俞没有回复。
苏清砚点开和江俞的私聊,打了几个字:“你今天练了很久?”
过了几分钟,江俞回了:“嗯,下午没什么事。”
“吹得好多了。”
“谢谢苏老师。”
苏清砚看着“苏老师”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江俞很久没这么叫他了。以前他叫得很多,后来慢慢叫得少了,不是关系变了,是长大了,觉得那个称呼有点幼稚。但今天他又叫了,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几个月前,回到了他们三个人还在宿舍里吃泡面的日子。
“早点睡。”苏清砚发了三个字。
“你也是。”江俞回了三个字。
苏清砚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水渍,没有裂缝,只有一片干净的白色。他想了一些事情,关于江俞的笛子,关于沈霁清的钢琴,关于萧辞说“我想考你去的学校”。每一件事都想了一下,没有想太深,想深了会睡不着。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江俞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英语课本,翻到了第三单元,单词表上的单词他一个都不认识。他已经背了三天了,一个都没记住。不是因为难,是因为他不想记。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别的东西,没有空间留给这些单词。
他手里握着笛子,没有吹。笛子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竹管摸上去很光滑,那道缠着胶带的裂纹在指腹下微微凸起。他握着它,像是在握一样可以让他安心一点的东西。
他的手机亮了,是沈霁清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今天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江俞看着这行字,打了两个字:“好听。”
发完之后他又打了几个字,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他什么都没加,只发了那两个字——好听。他说的是真话。他不知道肖邦是谁,不知道什么是夜曲,不知道那首曲子讲了什么。但他觉得好听,不是那种“好听”的好听,是那种让他想在原地多站一会儿的好听。
沈霁清没有再回。
江俞把手机放下,把笛子也放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窗帘没有拉严实,对面楼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他看着那个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