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门内（第1页）

第二步也是。第三步还是。

雪没到脚踝。我站定，等死。

死没有来。来的是冷。

我回头看了一眼——过了那道门，故国的规矩管不着我了，回头不再犯忌。

身后没有门。

雪原平得像一页没有写过的纸。石柱、石梁、白线、祭司、半座王城——都在另一侧了，或者哪一侧都不在。像我花了一辈子编出来的一个国家，书一合上，就没有了。

然后我看见了灯。

离我十步远的雪地上，立着一盏灯。灯后面还有一盏，再后面还有。一条灯的线从我脚边出发，细细地缝进暮色里，缝向北边的群山。

灯里没有火。亮着的那一点东西，像谁呵出的一口暖气，被收进了灯罩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我朝第一盏灯走过去。走进两行灯之间，风就停了。雪还在下，可落不进这条道——落到半空，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屋檐，滑向两边去了。

我见过这种东西的人间版本：引牲口进栏的火把。区别只有一个——人间的火把举在人手里，这里的灯，没有手。

圣袍不挡风，但这条道里没有风。我便往前走。走的时候清点了一遍随身的东西：一身圣袍，五六枚杏脯，一脑子用不上的学问。我大约是这扇门有史以来最不划算的祭品——肉太少，年纪太大，仅有的本事，是治理一个已经不要我的国。

灯一盏一盏地经过。每盏灯的样子都不完全相同，像不是出自一双手。有的灯座刻着花纹，有的什么都不刻；有一盏的罩子缺了个小口，暖气从缺口里漏出一缕，在雪天里站成笔直一条白线。

有一段路，一团淡蓝色的东西蹲在前面第七盏灯上。果冻似的，没有眼睛，朝我这边张望——如果那算张望。我走近，它就挪到第十盏上去；再走近，再挪。它陪了我半里地，不知是看路的，还是看我的。

我决定暂时不想它。

灯道在一道缓坡上拐了个弯。拐弯处，我望见天边立着一个东西。起初我当它是山，可山不会有那样规整的弧线。它太远，远得看不出材质，只看得出一件事：那不是给人住的尺寸。

再后来，天全黑了，灯反而更亮。半夜里，灯道外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在走。走得不快，也不朝我来。它经过时，灯火没有抖一下，雪原没有出一点声。我站住，看它从一片黑走进另一片黑。

它没有看我。或者看了——山的目光，人看不见。

我继续走。说来可笑：走了半夜，那句「死也要死得像样」在我心里越押越没有底气。这条路太不像最后一程了。

最后一程，不该有人给你点灯。

灯的尽头是一栋房子。

窗里有火光。房子不大，木石都用得厚实，蹲在雪里像蹲了很多年。我在门前站住，先看清了一件事，看得心口一紧——

那扇门，是人的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