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王不是每天都来。
这件事我花了两天才确认。第一天它没来,我以为是偶然;第二天它来了,在书房外面站了半个时辰,等我出来,然后我们走了一段路。第三天它又没来。第四天它来了,带了一卷书,说是角落那架上缺的一种古文字的原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
它有自己的事。这件事我不问——我治过国,我知道一个王的时辰表长什么样。它能来的时候就来,来了就陪我走一段路或者坐一坐。不来的时候,我也不等。
不等。这件事我要强调。我不等任何人。
(这是假话。但假话写在自己的备忘录里,算不算说谎?)
日子照旧。书房,律法,教字。那个年轻女人已经认识一百三十个字了,开始能读短句。有一天她指着一段话问我:「这个字是你写的。」她认出了我的笔迹。我说是。她说:「你的字和架子上的不一样。」
我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架子上前人抄的字。她说得对:我的字太方了,太稳了,一笔一划都像用尺子量过。那是宫里练出来的——从八岁起,太傅逼我抄了七年帖,说储君的字就是国书,歪一笔就是歪一条边界线。
「以前练的,」我说,「改不掉了。」
「好看。」她说。然后继续读。
第二十六天下午,我走出书房。
天晴了。这是我到谷里以来第一个晴天——很蓝,蓝得像有人把天洗过一遍。
它站在书房外面。
不是灰色的。
天蓝色的毛在阳光下几乎和天融在一起。它卧在书房台阶旁边的大石头上,下巴搞在前爪上,尾巴垂在石头边缘,脚下的雪化了一圈,那一圈里长出了细细的绿色。
它没有看我。它闭着眼睛,面朝太阳。
我站在门口。
然后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阿窑从公厨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桶。她走到石头旁边——离它三步——顿了一下,朝它点了点头。不是行礼。是打招呼。像和一个每天都见的邻居打招呼。
它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阿窑继续走了。
我看着阿窑的背影。
她知道它是谁。
这个念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手指搞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不太稳。
阿窑知道它是谁。她朝它点了头。不是惊讶,不是害怕,不是「天哪狼王怎么在这里」——是「你又来了啊」。
又来了。又。
我开始往回数。
信使那天,在驿站。那头狼看了我一眼又一眼——我以为是因为我年纪大。灯务狼来坡上谈灯芯参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瞥。老狼在书房连来三天,问我「你在那边当过什么」,然后说「怪不得」——我以为它在夸我字认得多。律法册被挪到最上层正中间——我够不到那个位置。那些狼看完字之后多停一步,看我一眼——我以为是因为我做的工作好。
不是的。
它们知道我是谁。
不是「知道我是一个会识字会算账的新来的人」——是知道我是谁。是知道「那个人来了」。那个在人间养大了它们的王的人。
我站在门口,开始往回数。
我走出门,走到石头旁边。它睁开眼睛看我。蓝色的。淡蓝色的。像晴天。
「它们都知道。」我说。
不是问句。
它看着我,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是。」
「从什么时候?」
「从你过门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