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长安他不记得太多,但他一直记得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人,无数次。
他眼前闪过十六岁那年的画面。那本是一个宁静的下午。他练完刀,正陪着母后宫中的御猫漫步,小猫忽然受惊,窜向东宫宫院方向,他缓步追了过去,不料这猫儿竟从狗洞钻了进去。不愿打扰大哥,裴渊只得也从狗洞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进入宫院后,猫儿蹭着他的鞋尖,伏在阳光下露腹打滚。他指尖刚要触上那团软毛,将它捉拿归案,猫儿却又倏地挣开,窜进了湖石后。他只得又向前追去,暗自祈祷院中无人。
天不遂人愿,不远处传来了争执声。抬眼一看猫已跑入殿中。院内又有人,一时进退不得,只得屏息,隐藏身形,透过石罅看去。
原是大哥裴珠和二哥裴珩在下棋。大哥居然会同二哥吵架?他有些好奇,却也不愿干涉。正准备原路返回,却又生变故。
似乎是吵累了,二哥似是有些无奈。他抬手端起桌上那杯刚沏好的茶,递到大哥面前。茶烟袅袅,映着二哥嘴角似有若无的笑。
下一秒,二哥强行捏住他的下巴,将那杯茶硬生生地灌了进去。
裴珠僵了一瞬,随即开始剧烈地咳嗽,大概是尝到了什么怪异的味道。他试图站起来质问裴珩,不过这对他来说却有些难度。他下意识攥紧桌沿,想稳住身形,可手臂已开始不受控制地发软,肩膀微微垮了下去,脸色从平日里的红润白净渐渐泛出不正常的灰青。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死了,只能发出可怖的闷哼,怎么也说不出话。他扑向裴珩,想要握住他的肩膀,却被裴珩侧身躲了去。这一躲,让他结结实实地向前磕在地上。他像受到攻击的穿山甲,蜷成一团。他蠕动着,手指抠着地面的青石,手指很快也血肉模糊。
他某次挣扎着抬起头时,似是透过草丛,也透过石间罅隙,看了裴渊一眼。
不过这一眼也只是转瞬即逝,比起这一眼,逝去得更快的是他的生命。
后来发生了什么,裴渊不记得了。他很想吐,但他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通过什么路线离开了东宫,什么时候竟回到母亲身边,靠在母亲膝上睡着了。他做了噩梦,但噩梦的内容他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裴珩得意扭曲的脸。醒来时,发现母亲正紧紧地抱着他哭泣,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疯魔一般一遍一遍地重复“我只有你了。”那只引路猫儿不知何时也回到了母亲身边,兴致缺缺,缩在椅子上打瞌睡。
太子暴毙的消息不过半日便传遍皇宫。裴珩宣称兄长突发急病,猝然离世,假惺惺地垂着脸操办丧事,演得情深义重,骗得过满朝文武,但骗不了亲历一切的裴渊,骗不过痛失爱子的皇后。裴珩手握大权,步步紧逼,将先帝囚禁在深宫之中,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与他抗衡。金碧辉煌的皇宫成了囚禁先帝的牢笼,当然,也成了裴珩的囊中之物。
没过多久,后宫走水,火光冲天,皇后所在的宫殿烧成一片灰黑。待火扑灭时,只寻得几具焦黑尸体。
这宫里的火,从来都烧得这般恰到好处。
被囚禁的先帝痛失太子和皇后,看着骨肉相残、江山易主,种种郁结于心,不过数月便撒手人寰。
至此,裴珩再无顾忌,顺理成章登基为帝。
新帝登基,朝堂初定,安抚宗室、稳固朝局成了当务之急。裴珩虽年少登基,大权在握,却也需顾及朝野舆论与宗室人心,不愿落下屠戮宗亲、苛待遗孤的骂名。
朝中老臣揣摩裴珩心思,适时进言,称先帝嫡长公主孤苦无依,留居深宫徒增伤感,且本朝素有宗室子弟抚军戍边、历练心性的旧制,长公主虽为女子,却也是先帝嫡亲。遣往边关军营,既能借着军中苦寒磨炼心性,也能彰显新帝顾念宗亲、宽厚仁善的仁德,更是能将他远遣京外,免了留在宫中生是非的隐患。
这可太中裴珩下怀了。他本就不愿留裴渊在长安,看着他便想起先帝与太子,还有母后,徒增别扭。将她远放边关,说不定哪天还能战死,永绝后患。于他而言,这既落了好名声,又彻底扫除了潜在隐患,还合乎本朝宗室规制,任谁都挑不出错处,是一笔一举多得的好账。
不过除了长公主,也还有几位年幼的皇子公主,或母家尚有微薄势力,或年岁渐长渐懂世事。对年长些、母族稍有势力的,便随意寻些由头悄悄圈禁于封地严密看管,终身不得踏出半步;对尚且懵懂的年幼皇子,则以太监宫女严加看管,养在深宫偏殿,断了诗书教化,也断了与外臣接触可能,任其自生自灭,偶尔去“逗弄”“玩玩”;其余几位公主,都草草指婚给无实权的小吏或远支宗室,即刻离京出嫁,不留半点机会。
他们的命运,就这样被定了下来。
不过三日,一道圣旨便传遍宫闱,以先帝元嫡长公主裴渊,宜遵宗室抚军旧制,往边关军营历练,戍守疆土,彰显皇家风骨为由,将年仅十六岁的裴渊,发往千里之外的苦寒边关。
圣旨既出,无人敢谏。裴渊只得接旨谢恩,收拾行装,在禁军押送下,离开长安。
长安,究竟是什么意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