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家嫡长女,自幼便当作半个继承人培养。读的是经史策论,学的是朝堂权术,看的是天下舆图。”贺清鸢嚼着茶点回忆着,“后来,贺相发觉,家中拼命培养的那些男儿,无一比得上贺玉胭。”说到这,贺清鸢轻笑一声。凌天佑也觉得有意思,在册子的背面记了几句,复又期待地看着他。
“真厉害啊。”凌天佑心悦诚服道。
“是啊。不过后来,裴珩向贺家提联姻,他只得嫁了。”贺清鸢端起茶杯,轻抿一口,似是同情。
“贺家上下都知他嫁得不情愿,但没人敢提。”贺清鸢放下茶杯,看向凌天佑,“你家将军若是疑心他站裴珩那边,那可太冤枉他了。”
凌天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那师傅你呢?”
“我怎么入宫的?”贺清鸢手指轻敲桌面,“采选进去的。我从小不服阿姊,凭什么他能读那么多书,得那样好的栽培,胜过贺家男儿,受到贺家上下认可?便欣然去了。入宫后,我处处跟他比,处处不如他。阿姊从未理会我。后来……我做了蠢事,彻底败了,在冷宫关了几个月。”
“冷宫那几个月,我想,日日夜夜想。想我这前半生,究竟在争什么?皇帝恩宠?贺家认可?”他嗤笑一声,“后来想明白了。我还是想活着,还想活得体面尊严。阿姊早就明白了。”
凌天佑起身为贺清鸢倒了杯热茶,恳切地望着他。
“别这么紧张,早过去了。”贺清鸢放下手中的茶点,目光落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那时才知,这深宫是一个巨大的斗兽笼。我那时一心想做斗赢的,阿姊想做的,是把那笼子毁了。”
“裴珩罚我,贺家弃我。我以为我会死在冷宫。我求裴珩放我走,让我出家为僧,他却不放我。是要将我耗死在深宫似的。”贺清鸢指节敲打案面,“这时,阿姊开口了,说‘放他走吧’。裴珩才松口,我方如愿。”贺清鸢自嘲地笑笑,看向凌天佑。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啊。现在在这儿,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你别看这庙虽小破,却也收留了数十无家老妇。出家后,我才知这些经文——”贺清鸢随意扯过案上一卷翻开,指着其中被他批注修改的一处,
“你看这《增一阿含经》。”他手指落在一行字上,念得很慢,“‘女人有五障。不得作梵天王、帝释、魔王、转轮王、佛。’”
凌天佑低头看去,眉头皱了一下。
“还有‘九恶’。”贺清鸢又翻过几页,“女人多欲、多嗔、多妒、多痴……《大爱道比丘尼经》更甚。‘女人八十四态’,走路、说话、笑、哭,到心思、欲望,全是罪过。”
凌天佑盯着那些字,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起了母亲。母亲战死沙场,朝廷连抚恤都没有。那些经文里说的女人,和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沾边。凌骄、玄女婋、项田、巴锦婆、林喜子……还有他自己——哪一个不是提着命在活?
贺清鸢合上那卷,又从旁边抽出一册,翻开递过来。
“百岁比丘尼,礼初夏比丘。尼众不得说比丘过。受戒须从僧团得。比丘二百五十戒,尼众三百四十八戒。”
“你道这些是谁写的?”贺清鸢看着他,眼神平静,“佛说的?还是后人借佛之口写的?佛若真这般说——那还是佛吗?凭什么?”
凌天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贺清鸢没有等他回答,将那经卷合上,放回原处,语气恢复了几分:“不过也不全是这样。也有《法华经》,说龙女八岁成佛,转身便成佛道。《胜鬘经》道女人可以成佛,不必先转男身。”
“我现在在做的,便是书写经文应有的样子。他们能写,我凭什么不能?”贺清鸢重新拿起一块茶点,咬了一口,“此生写不完,还有来生。”
凌天佑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那本写了贺玉胭情报的簿子,又抬头看了看贺清鸢桌上那些批注密密麻麻的经卷。
“师傅。”他声音很低,“这些……我从前都不知道。”
贺清鸢嚼着茶点,含糊地说:“知道了也未必做得了什么,不必放在心上。况且有我,你安心了便是。”
凌天佑点了点头,将那本簿子收进怀里。
“还有,你告诉你家将军吧,”贺清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阿姊不值得怕,更不必防。他愿意信便信,不愿信也随他。”
“至于我,”他笑了一下,“我比不上阿姊。但我在做他不会做的事,亦是殊途同归。我这些经文经由抄写僧人,已经流入数地寺院。会不一样的。”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经卷翻了两页。过了一会儿,凌天佑才站起来。
凌天佑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师傅。”
贺清鸢摆摆手,并未起身送他。
“去吧。门不必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