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记得吧?他儿子在城东开汽修厂的。”李建国说,“老周上个星期在KTV碰见王伟了,说他带着两个女的,搂搂抱抱的。后来他又找人打听了一下,说王伟在外面女人多得很,经常往家里带。”
他说到“往家里带”这四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用力,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骨头。
李娜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端坐在椅子上,手还是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往里扣了一下,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我知道。”她说。
李建国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他准备了半天的证据、说辞、质问,被这两个字全打乱了。
“你知道?”他的眉毛拧起来,“你知道你还跟他住一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说李建国的闺女离婚了还赖在前夫家里,前夫往家里带女人她都不走……”
“我没赖。”李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住那儿是王伟愿意的。”
“他愿意?”李建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嗓门猛地拔高了,“他当然愿意!你给他做饭洗衣服伺候他,他不用花钱请保姆,还能往家里带别的女人,他有什么不愿意的?你脑子让驴踢了?”
王淑芬在旁边急得不行,扯了扯李建国的袖子,被他一把甩开。
“你别拉我!我今天非得把话说清楚!”李建国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娜,“我以前就说他不是个好东西,让你离你非不听。现在离了,离了你又贴回去,你是嫌不够丢人?我这张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王淑芬在旁边都快哭出来了,小声地重复着“别吵了别吵了”,但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在客厅的空气里打个转就散了。
李娜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父亲。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她不是害怕,也不是愤怒,起码现在还不是。
她在等,等自己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
她做了二十七年李建国的女儿,知道他的脾气像暴风雨,来得猛去得快,你只要低头听着,等他骂完了就过去了。
她从小就是这么做的。
上学的时候他给她报理科,她喜欢文科,他说理科好找工作,她就把志愿表上填好的“中文系”一个个擦掉改成了“会计”。
毕业之后她想留在省城,他说回来,在外面没人照应,她就收拾行李回了这个小城。
结婚是他安排的,离婚也是他安排的。
她生命里每一个重要的拐弯,方向盘都握在这个男人手里,她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系得牢牢的,连刹车都没有踩过。
她以为这些事她都忘了。
或者说她以为自己不介意了。
但此刻她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听着李建国一句接一句地骂,那些事忽然一件一件地翻了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
她不是忘了。她是全记在心里,攒着呢。
李建国还在说。
他骂完王伟骂社会风气,骂完社会风气骂李娜不争气,骂到激动处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盖跳起来,掉在地上摔碎了。
王淑芬叫了一声,赶紧蹲下去捡。
李娜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笑容很短,短到李建国根本没注意到。
但李娜自己感觉到了。
这个笑容不是从脸上出来的,是从胸口那个压了很多年的地方蹦出来的,像地底下闷了太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李建国指着她,“从小让你听话、让你懂事……”
“我听话了。”
李娜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从什么东西里面一个一个拽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