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幽州。
宦樽出发了。
她骑着马,带着七个人,三匹马,一车银子。
银子是长公主的私库出的,装了满满一车,用麻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她穿着便装,头发扎得紧紧的,腰间挂着一把剑。
她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幽州的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在日光下泛着旧。
可她知道,这城里,长公主在等她回来。
钗岐站在城墙上,看着宦樽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背影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被风吹着,往南边去了。
钗岐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那粒沙子消失在天地间,久到风停了,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她才转过身,走下城墙。
她回到府里,走进暖阁,陈昼眠靠在引枕上,面前摊着一本书,可她没有看,她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天,天是蓝的,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陈昼眠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走了?”
“走了。”
陈昼眠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书。
钗岐站在旁边,没有退下。
她站在那里,看着长公主的侧脸。那张脸很瘦,白得透明,可那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些女人还在走她们的路,走着走着,总会到的。
那天夜里,陈昼眠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这是她写给宦樽的信,不是一封,是很多封。
每一封都写着不同的事,这一封写着,到了南边,先去哪里,找谁,怎么做。
那一封写着,银子不够了,去哪里取,找谁借,怎么还。
还有一封写着,遇到麻烦了,怎么办。
被人拦了,怎么应对。
被人打了,怎么还手。
被人告了,怎么脱身。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用火漆封了口,压上她的印。
陈昼眠靠在椅背上。
她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那些女人,二十三个,最大的四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四岁。她们从南边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就为了活着。
她们蹲在菜市场门口,等着有人来买她们的绣品。
五文钱一件,一天卖不出一件,她们住在破庙里,喝着稀粥,做着没工钱的活。
她们被人骗了,被人卖了,被人踩在脚底下,连叫都叫不出声。
陈昼眠救不了所有人,可她可以救一个是一个。
救一个,这世上就少一个受苦的人。
救一个,这世上就多一个站着的人。
救一个,她的病,就好一分。
她睁开眼,拿起笔,又在信上加了一行。
“宦樽,你记住。你不是在替我做这件事,你是在替天下所有的女人做这件事。那些站着的,跪着的,躺着的,爬着的,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被人忘了的。你替她们做,做完后,记住,我在幽州等你。”
陈昼眠放下笔,把信折好,和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后她吹灭了灯,躺在黑暗中。
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手上,她的手很瘦,白得透明,青筋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
可这只手,握过笔,握过信,握过那些她可能永远见不到的人,她握得很紧,像是在握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握不住所有人的命,可她握住了几个。